清风坳。
时值夏至,往年在汴城府里,入夜后都有灯会、夏至节等热闹可以凑。
但眼下时局动荡,孙家人全都缩在了老根山里,于是便苦中作乐,在膳堂外的大院内张罗了几张圆桌,大家热热闹闹吃顿饺子。
热气腾腾中,主桌已经有人吃上了,一些女眷则亲自搭把手,还和家仆们在忙活。
“逸飞去山上送饺子,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估计是陪陪小姑娘呗。”
“我怎么心里老觉得不踏实。”
“三娘子,你从府里过来,哪天踏实过?咱赶紧把剩下的馅儿包完。”
沉默片刻后。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这三娘子乃是孙家老三孙景行的夫人,孙逸飞的母亲,此刻三两下把手在围裙上拾掇干净,便径直出了小院。
“三娘子好手艺啊!”
“哈,老忠你敞开了吃,不够里院还有啊。”
“谢过三娘子。”
一路上,那些没上桌的家仆,谁见了她三娘子,都得夸一声好,倒是让她这个守活寡的妇人,心里颇为受用。
“这藤絮是哪来的?唉,住山里就是麻烦。”
主宅门前,三娘子挥舞着大袖来回摆荡了几下,一脸嫌弃地把迎面飘来的飞絮荡开,这东西和她娘家的紫藤絮看着相似,但颜色透着墨绿,看着更是闹心。
三娘子也未多想,推开门就往大路上走。
“我去看看逸飞,很快就回来。”
说话间偶一回头,却把三娘子吓得一跳脚。
只见左右两个门卫,此时浑身已被藤草缠满,看着就像个墨绿的草人!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些或粗或细的藤蔓,就如同吐信的小蛇在他们身上来回乱窜,密密麻麻!
三娘子惊呼一声,就一脸惊惶地躲开了两步!
“这是怎么了!”
她放大了嗓门,想把路上三五个行人吸引过来,可放眼看去,昏暗的月色下,大街上所有人全都成了草人模样!
三娘子不敢再往街上跑,想冲回大宅里去报讯,谁知没跑上几步,周围那些轻飘飘的藤絮便一拥而来,瞬间将她全身盖住,眼前立马一暗!
她想呼吼,可那些絮草和藤条使劲往她嘴里钻,她只觉周身像是有无数的小蛇在蠕动,将她捆得越来越紧!紧到难以呼吸!
呼——!吸——!
三娘子只撑了一口气,便彻底人事不知。
老根山峰顶。
浑身被藤条缠满的谙儿,被悬挂在了老柏的枝丫上。
树盖下,蛤老大手里正把玩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种子,脸上正愁苦得很。
“真晦气,本仙万万没想到,竟会是一枚古种。”
“这东西如今才堪堪冒出个新芽,纵然是什么天地灵根,要等它长成,只怕你我都得入土了。”
谁也不想做赔本的买卖,为了这种看得见吃不到的东西,得罪一个潜在的高人,怎么看也不值当。
万枝山闻言一笑:“那倒也不见得。”
“哦?”
蛤老大一想到对方是草木成精,顿时瞳中一亮。
没准还真有戏。
万枝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打量着头顶的老柏树,缓缓问道:“二位猜猜,这株老柏树活了有多少年了?”
一旁的崔冷凝没那性子和他磨叽:“有屁快放,卖什么关子!”
万枝山立即赔了一笑:“你这毒妇,急个什么?”
“两位,依小弟看,这老柏的树龄,只怕在一千五百年以上。”
蛤老大下巴一掉,赶忙道:“那岂不是和你家无根老仙差不多?”
“这小弟可不好说,无根祖师到底修了多少年,向来是个迷。”
那崔冷凝冷笑一声:“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青壤五大仙家,哪个不是千年大妖!”
万枝山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眼神浪荡的朝着崔冷凝颤抖的胸前一勾,似乎她骂得越凶,自己越是受用。
“说回这老柏,此树也是奇妙,说它有造化吧,它却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俗草木,哪怕苟活了千余年,也没能得到一丝开智修行的机缘。”
“可说它福缘浅薄吧,它却能侥幸在这山中活了如此之久,生机之旺盛,属实是少见。”
崔冷凝明显有些不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女人一看就是个躁脾气,身子一扭下半身就化成了蛇身,然后窜到了老柏树上,盘在一处枝丫间。
“你这蠢蛇,忘了我无根仙一脉最擅长的是什么?”
崔冷凝竖瞳一怔,然后又滴溜溜几转,“你是说‘寄生"?”
“不错,我有一法,可助这古种采夺了这株老柏的生机,定能催使它快速长大。不过,到底能长到何种程度,却还不好说。”
说着,他面色一正看向了蛤老大:“老大,你确定这颗古种长出来是天地灵根?”
蛤老大一脸笃定地答道:“当然确定,而且绝非是等闲的天地灵根,不知贤弟想要如何做?”
那万枝山轻轻一拍腰间的明月带,顿时有一个墨绿色瓷瓶飞入他手里。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瓷瓶,慎重道:“这瓶里装的‘无根液",乃是从我无根藤一族蜕下的藤皮里提炼而出,可助草木精灵寄生外物,夺取生机与精华!”
崔冷凝撇了撇嘴:“我还当什么,你这手段也不是头一回施展了。”
万枝山对这蛇女似乎极有耐性,仰头一笑道:“非也,若这‘无根液"是从我身上提炼出来的,绝不可能撑得起这枚古种的寄生,只怕将它唤活都很难。”
“那…?”崔冷凝其实已经想到答案了。
“不瞒二位,这瓶‘无根液"乃是从无根祖师上一回百年道辰蜕下的藤皮里提炼出来,乃是前些日子,小弟…盗出来的!”
此话一出,蛤老大和崔冷凝对视了一眼,都变得慎重起来。
毕竟,接下来他们要办的事,又要多得罪一位高人,而且是一位名传青壤,甚至在整个十狱界山都颇具凶名的老妖。
“我说你怎么忙着离开青壤,还一路贼兮兮地催着赶路。”
“二位勿怪,老仙的‘无根液"于我草木精灵之属,可谓是至宝,我万枝山若是不争,这好处永远也轮不到我。”
崔冷凝疑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采夺了这颗老树?”
万枝山摇了摇头,叹息道:“这老树树龄虽高,但也仅仅是生机和精华旺盛,在道行与修行的层面,却是不入门槛,所以对我的助益并不大!但是,对于这枚古种而言,却是大补之物!”
说到这,他不禁打趣道:“论起生机来,哪怕是采夺我藤枝山,也没这老柏的效果好。”
蛤老大把玩着手里的古种,心头也在权衡利弊。
毕竟用了这“无根液”,它可就真和万枝山这亡命徒绑在一起了。
心里琢磨半天,这厮满是血丝的铜铃眼下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
只见它咧开大嘴憨笑一声:“贤弟,若是为了这古种耗去了你的‘无根液",你日后修行可怎么办啊?还有,你拿出这等宝物来,这人情,我俩又该如何偿还?”
这话里意思已经问得很明白了。
万枝山看似磊落地说道:“这事好办,这‘无根液"我只需用去一半即可,至于人情嘛,这枚古种若是能一举结出果实,小弟希望这枚果实能留给我来处置,当然,这枚果实的价值,我会折价三成,分别偿还二位!”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前面还你好我好的三妖,顿时都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万枝山看气氛不对,赶紧话里找补道:“不瞒二位,此番对于小弟,乃是不世之机缘。”
说着,他便一脸实诚地将心头打算和盘托出:“小弟想的是,先用这半管‘无根液",让古种把老树采夺了,无论长出的灵根是否结果,对于小弟而言都是大补之物。”
“所以,小弟会用剩下的半管‘无根液",再亲自将它采夺!如此一来,我的修行,必定一日千里。”
此话一出,旁边二妖一时更加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