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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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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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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重新检查一遍,白板上书写着测验的科目、题数和时间,临近结束前五分钟,他的答题卡少涂了一题,后续全都是错的,只好擦去重涂,涂完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周围的人还在奋笔疾书。林澈盯着一个个黑色的小方块,开始发呆。 要怎么办呢。 林澈。你真是差劲啊。 没有权利选择,只能被逼去接受,被命运戏弄在鼓掌中,不断挣扎,不断认命。 孙尚茗说帮他撰稿,第三节课就托人把稿件送了过来,手写的,墨迹未干,龙飞凤舞。 “……谢谢。”林澈想了想,还是说,“刚才好像撞到你了,不好意思。” “没事。”黎生灿还是站在门口,问:“你要上去发言?” “……嗯,你知道?” “挺好的,”黎生灿笑了,“我一直奇怪呢,怎么年级第一不上去,都是其他人。” “为什么之前不上?” 林澈被他问住了,眼神飘忽一阵,老老实实说:“不敢上。” 黎生灿仔细回想之前主持过的晚会节目,“因为人太多,紧张?” 要说黎生灿在学校里干过最正经的事,那就是播音。他嗓子好,会聊天,如果家道中落,还能去电台混口饭吃……当然,这位少爷并没有要出道的意愿。 “……”林澈垂下眼帘,“是啊,人太多了。” 像潮水一般,黑压压的一片,几千双眼睛盯着你,脸上挂着不同的表情。 “这小孩还活着啊,咋办?” 什么咋办?我们家几口人已经让我够呛的,再拖上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身上还都是伤,警察问的时候怎么办?我担不起这责任。” “唉……把他送回去,记者都找上门了,这小孩不知道和警察说了什么,门外都是声讨的。” “那房子和遗产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就一个小屁孩……咱给他分一杯羹都不错了。” “不太好吧,那房子反正也被糟蹋了卖不出去,干脆留给他吧,再说这样钱也能少给一些,是吧大婶。” “你以为这样就行了?你没听你哥说呀,警察现在怀疑他被家暴啦,咬着不放呢,我看干脆就认了他吧,这样就不会把这孩子扔给我们负责了。” “想什么呢。”黎生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年级第一,我盼着你上台讲话好久了。” “……什么?”林澈有些摸不着头脑,认识他不过是几天的事。 黎生灿无所谓地笑了笑,调侃道:“是啊,第二名经常换人,第一却稳如山,而且从来没有露过面,不是很有意思吗?” “林澈,”没等他说什么,黎生灿又道:“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眼里闪烁着繁星似的灿烂光芒,林澈竟然没法拒绝。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拒绝。 只是这一次,两人并没有出校外,黎生灿等他写了几分钟练习,才去二班后门叫了他的名字。眼看离饭堂越来越近,林澈这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在哪里。黎生灿刚和一个学妹打完招呼,转眼对上林澈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有什么问题?” “没有。” 他们不疾不徐地走着,与身边冲向饭堂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时不时耳边便刮过一阵风。林澈看着人潮的涌动,才后知后觉地紧绷了身子。 他不吃晚饭,中午放学也是留到最后一刻才去打饭,这样就能微妙地错开人流高峰期……现在才想起来,饭堂里原来还能容纳这么多人。 林澈下意识地转身,迈开半步,黎生灿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骨节发出吱呀的响声,估计力度比那晚他不让黎生灿跳下去时的大得多。 黎生灿不动声色地问:“你要去哪?” 要去那里?他们早已早不知不觉中被卷进了人潮里,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大家一边等待一边与同伴高声谈笑。 嘈杂、喧闹、静谧。 林澈的耳边只有嗡嗡的毫无规律的耳鸣声。它们撞击着他的耳膜,时强时弱,一会是一阵笑声,一会又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通过嘴唇的开合判断出黎生灿在说话。 那双微红的充满朝气的唇上下翁动着,温柔地吐出一字一句。 林澈。 “嗯?” 黎生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有点吓人。”ap. 林澈只是机械地应答,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黎生灿本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因为人多而“紧张”得不肯上台,现在看来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看见林澈的脸颊多了一道湿痕,定睛一看,并不是眼泪。 是鬓角渗出的冷汗,林澈此时的状态和周齐走后他检查他受伤情况时的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那么剧烈。 队伍前进了大半,黎生灿还握着林澈的手,他没碰上过这样的突发事件,只好随心处理了。 所以他把人拽过来,抱了个满怀。 黎生灿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哄三岁小孩,对着他耳边说:“林澈,回个神行吗?” 他能感受到林澈急促的呼吸,以及疯狂跳动着的心脏,那么鲜活。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这人大概是极度缺乏安全感。那天晚上挤一张床,林澈一开始还和他隔一个转身的距离,熟睡之后却一个劲地往里挤,好像床沿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当时就觉得挺奇妙的。 周围的同学忍不住投来不可描述的目光。 林澈一开始愣愣地没什么反应,五秒钟之后才猛地摊开他,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并且逐渐红成一片。 “不好意思,我、不是,我……” “想吃什么?”黎生灿打断他的话,林澈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打饭窗前,阿姨正不耐烦地看着他们。 想吃什么?他目光往窗子里扫视一圈,林澈对阿姨说:“随便一样菜。” 黎生灿吃了一口鸡丁,拌着咖喱酱汁的米饭格外诱人,“我发现你是真的不挑食。” 他们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就座,林澈的胸闷感缓解了不少,但后背仍是紧绷着的。 “我刚才是什么样的?”林澈问。 “嗯……你想知道?” 林澈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也想知道,”黎生灿说:“你为什么一动不动,跟犯了PTSD似的。”他像是作为交换一般回答林澈,还不忘提出自己的要求。 黎生灿以为林澈会选择性无视,林澈反而笑了:“是不是特别蠢?” 就像在人们杂乱的脚步中放弃了东躲西藏,倚在原地等死。 林澈说:“就是PTSD。” 也许他表情不够严肃。他的口吻就像是是例行给病人开感冒处方药的医生,置身事外,云淡风轻。但是黎生灿听着,就绝不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我受不了人多的地方。我觉得他们就像一潭水,我只是一粒小小的钠块。”他说。 黎生灿一时语塞,转念一想,问:“那平时的集会,你也不去吗?” “去的,”林澈说,“等他们都下楼了,我再跟上去,坐在最后一排。”他个子高,对集会的内容一般没有兴趣,坐在后排还可以趁机写练习。 “上台呢。” “……” 林澈刻意忍受某些人的目光,忍受全班人的目光,却不能接受上千人的“洗礼”。长达十年的适应尚且能让他生活在小小的群体之中,至于成为全年级的焦点,短时间之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刚才呢。” 黎生灿绕了一圈,问题回到了最开始。 林澈扒了两口饭。 那么多的人在说话。 “闪开!老娘今天抽死你个白眼狼!” 女人冲破警方的阻拦,昂贵的手包把男孩的头砸得歪向一边,尖利的指甲刮花了他的脖子和脸,其余的亲戚假意劝阻,实则是暗中给警察添乱,双方再次被拉扯开时,他的嘴角已经被一巴掌扇出了血。 警察们面面相觑,毕竟谁也拦不住这位夫人,若没有这一桩差池,她的丈夫下周就能顺利晋升区委书记。周遭围观的还有前来办事的家属、申请盖章的企业职员,他们状似排号,实则巴不得伸长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不亦乐乎,那孩子挨了打也不反抗,也许是他不敢,也许又是因为他累了。 失去母亲的雏鸡,无处可依,如雨中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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