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A级事件
于波将在安阳的调查结果同步传递给李由,其中简明阐述了以下时间及事件:
2036年1月,聂树海搭载祝融号飞船登陆火星表面,遭遇尘暴后与地球方面失联,在火星上存在十天的空白记录;
2036年10月,聂树海[奇迹]般地成功返航地球,很快选择了从航天局退役,悄然来到安阳殷墟(注:古文字研究盛地)长期居住;
2037年2月,古文字学者林小佳收到一份古文字转译委托,文字体系的内涵十分丰富,系地球上从未纰漏过的文明。
2039年8月,地球上火星俱乐部的成员突然陷入昏睡的梦境,梦到的内容全员相同,疑似为三十亿年前的火星文明;
2039年8月,于波经历昏睡事件后醒来,昏睡中梦到火星遗梦,其中梦里出现过林小佳转译的文字“伞”,实际意义与梦中情形一致。
李由获悉情况后,立刻将该C级事件调查始末进行上报,IPC总部经过核定,将火星遗梦事件升级为A级事件。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于波的猜测是,在聂树海登陆火星后空白的十天里,他可能接触到了另一个文明的遗址,甚至他能修复好飞船,也与那个遗落的文明有关。但这些只是他的猜测,而且更令他难以揣摩的是,这件事与地球生育隔离是否存在关联。
IPC已经对火星进行过全面探测,证实火星上不可能存在生命迹象。即便是几十亿年前可能有过文明的存在,难道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还能对隔壁的邻居发出亡语的诅咒吗?
或许,两个事件只是时间上的接近,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更或者聂树海根本就没有遇到所谓的古文明,更没有接触过失落的古文字,那些底稿只是他航行时无聊的涂鸦?这些猜测都是于波在草木皆兵?
于波来回翻着聂树海的日志,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次记叙上。“宇宙无家,我们会一直流浪”。于波在纸上写上“于”“由”两个字,他感觉这句话应该有更深的意思。聂树海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写上这样一句话呢?
但无论事实如何,有一点已经很明显了,IPC接手了这件事。火星遗梦事件已经升级为A级事件,A级事件是仅次于五大委员会的关联事件,由IPC总部委员会直属接管,京北市地方委员会属地协管,很快会成立专门行动组,接手于波收录的资料,他们会进行更细致地调查。
也就是说,在于波的这条线索内,他已经尽力了。
离开安阳之前,于波打算跟谷雨教授道个别。这些天以来,他给谷雨教授添了不少麻烦。于波再次来到那座小院,庭院外附近不知不觉多了一层便衣,他们是IPC直属的武装力量,对聂树海关联的人物进行调查。
于波从门子那里了解到,IPC对聂树海之死持存疑态度。除了之前已经核实过的死亡报告,IPC也秘密地进行了开棺验尸。当年聂树海并没有选择火葬,这给遗骸对比带来了一定便利。
经过骸骨的DNA对比,检验结论仍然确系,死者为聂树海无误。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对聂树海的死亡盖棺定论。于波对聂树海的状态也很怀疑,但如果他还活着,在遍布天眼的地球,他的有可能不暴露行踪地生活吗?
至于谷雨教授,IPC对她进行了细致的档案调查,确认其往上三代均履历干净,此前与聂树海并无关联。考虑到她甲骨文方面的资深研究,她可能是被接近利用的对象。但对于谷雨的监视仍不会放松,在任何有关生育隔离的事情上,能够被引起怀疑,这本身就足以构成证据了。IPC决定把谷雨暂时圈禁在住宅地,直到取得结论性进展。另外,IPC在聂树海的活动范围内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并没发现任何林小佳翻译原稿的痕迹。
于波来到谷雨教授的院外叩门,他注意到院子里泥土有翻过的痕迹,墙边的藤蔓花架完全凌乱了,作为聂树海的故居,这里肯定已经里里外外翻过好几遍了。谷雨把他请进了屋里,于波留意到,屋里也有被翻过的痕迹,但不是很明显,应该是谷雨教授整理回原状了。
“谷教授。”于波歉意地看着谷雨,他觉得这些麻烦是他带来的。
“小波啊。”谷雨温和地笑了,“外面的人,我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能会暂时委屈一段时间。”于波嘴上宽慰着,心里想如果生育隔离事件一直无法解决,她会被长久圈禁在这里。问题是,他们真得有把握解除生育隔离吗?
“说来也是,以前我也几乎不出院门的,现在被圈在这里,实际上来说其实没什么差别,但总感觉被拘着了。”谷雨随和地说。
于波陪着笑了笑:“自由更多的还是一种感觉吧。”
谷雨喝了一口茶,认真地看着于波:“我先生他,是犯了什么错吗?”
于波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歉疚地也喝了一口茶,口感还是跟上次一样苦。
“难道他是国外的间谍?”谷雨很快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她又看着于波,“不方便说吗?”
于波面有难色:“老实说,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但在这件事上,知道得越少越能轻松地活着。”
谷雨笑了笑:“我明白了。”
“对不起。”
“哪里的话,”谷雨看着于波接着说,“那你呢?”
“我?”
“你不是记者,也不像警察,你为什么卷进这样的事?”
于波再次沉默了。
“没关系。”谷雨又摆摆手。
于波突然开口说:“其实我是一名产科医生。”
“医生!那你来调查这个事情?”谷雨脸上颇为意外的表情。
“其实我最开始是个高能粒子研究者。”
谷雨惊讶地说:“研究者?就是很擅长数学物理那些?”
“算是有些接触吧。”
谷雨惊奇地看着于波:“研究者?医生?你的经历还挺丰富的。”
“应该说挺波折的。”于波苦笑着。
“不过最后为什么选择做一名产科医生呢?”
于波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因为我已经做不了别的贡献了。”于波猛地感觉到了,在谷雨教授面前,他有股无法隐瞒的坦言冲动。就像口渴会下意识要喝水一样,坦言成为了他交谈时某种自发的本能。面前这个温和似水的人,似乎就是有这样惊奇的魅力。
“贡献?”谷雨好奇地问。
“对科学的贡献。”
“嗡?”
“繁殖是最重要的,只要人能不断延续下去,人类就能等到下一个爱因斯坦。”于波很少会表现出这种慷慨激昂的想法,他一直是个很内敛的人。
谷雨愣了一下,然后欣慰地笑了笑:“很宏伟的想法。”
“没有。”于波摇摇头,他感觉到有些失态了。
“小波,你挺让人意外的。”
“也没有。”于波还是摇摇头。
谷雨忽然缓了口气,她关切地看着于波:“小波,我能感觉到,你应该是卷进了什么麻烦里,看你一直有些心思不定。”
于波点点头:“我确实遇到了一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谷雨宽慰着他说:“人这一辈子,到老了回头看看,总能想到遇过的一些麻烦事,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当然!”于波立刻说。
“跟着时间走过去就行了。”谷雨很豁然地松开全身。
“啊?”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无论是什么大事,跟着时间走过去了就行了。”谷雨眯着一只眼睛,悠长地说:“我们搞历史的,看得很清楚,时间才是最大的杀器,时间毫不留情地向前推动,再大的事时间的车轮碾过去,也只剩历史的一张纸。”
于波笑了笑:“古教授,我还是太年轻了,想不透这些。”
“你所担心的事,肯定会被时间推着发生,也会被时间推着成为过去,你就跟着时间走过去就行了。”谷雨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于波突然好奇地问:“谷教授,那你以前经历过什么?”
谷雨疲惫地眨了眨眼睛,上了年纪之后体力就跟不上了,她打了个哈欠:“下次吧,下次有机会讲给你听。”然后她接着说,“小波啊,可以的话,经常来看看我。”
“嗯!”于波郑重地点点头,尽管他知道很难实现,但此刻他是发自内心地承诺。
从谷雨的院子离开后,返回京北市的航班时间还很早。于波漫无目的地在安阳的街道上闲荡,消磨候机的时间。于波走了很长的路,他始终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事情后面会怎么发展呢?他茫然地毫无头绪。
于波不知不觉走到一所中学外面,里面传出来学生嬉闹的声音,这给他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他停了下来,坐在学校旁边一处长椅上。于波向后倚着靠背,他仰面看着阴沉的天空,茫茫的天灰色里什么也没有。以后没有以后了吗?
突然间,一只纸飞机从于波头顶飘过,一道清新的颜色划过天空。于波一瞥间看到,折叠飞机用的纸张上,依稀印着爱因斯坦那张经典吐舌头的照片。于波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眨眼仔细确认了一遍,确实是爱因斯坦的那张照片。他很快认出来了,那张纸是中学物理教材某一页的插图,应该学校里是某个活跃的学生,把那一页折成了飞机,顺着窗户扔了出来。
纸飞机随风向远处飘去,于波来不及想清前因后果,他迎风追了上去。那只纸飞机飘啊飘啊,飘得越来越远,于波感觉自己的行为很荒诞,但他依然追了上去。最后纸飞机随风停了,静静地落到一片院子的空地上。于波走过去,他注意到他头顶有个红十字的标志,这里是一所当地的医院,他追着纸飞机来到一家医院外面。
于波弯腰捡起纸飞机,就在他正打开那张纸的时刻,他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医院里传出了新生婴儿的啼哭声。于波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他知道在此时此刻,一个婴儿降生到了这个世上,他顿时有种心头一震的感觉。
这时候,于波低头看着那张纸,手上的爱因斯坦正在朝他吐着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