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宇宙无头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20.航天员传记之三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经过将近八个月的太空漂流,聂树海终于抵达近地范围。地球方面得到消息时,祝融号刚驶过地火拉格朗日点附近位置。航天部探测到不明飞行物,经过观测对比后发现,竟然就是七个月前失联的祝融号。 实际上,祝融号的通讯系统早已经修复了,但聂树海一直都没有启用过。一方面,他还没有想好对地球方面的说辞;另一方面,而且是更主要的原因——聂树海想要一个人待着。他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火星上的信息。于是在返航之前,聂树海索性毁坏掉通讯设备,准备称作是在登陆中遭受撞击损毁的。以前他害怕孤独,现在他不敢回到人群里。任何一个人,八个月的独处沉思,都可以让他变得深邃。 在漂流的这段时间里,聂树海逐渐想通了堇妃最后的忠告——不要告诉任何人。纵观人类社会的历史与现实,不难得到一个结论:任何一个人知道时空尺度存在后,都有可能会想尽一切办法据为己有。尽管关系到种族的延续,人也并不关心人类。聂树海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对外透露时空尺度的存在。任何一个地球人,知道时空尺度的存在后,对于其他地球人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事情的走向将会极其不可控。 黑球内部墙壁上的符文,记载着于由文明的历史演进与发展经验,如果能成功解译出来,对进一步了解大过滤器机制,绝对是有很大帮助。聂树海离开火星前,用高清相机将符文记录了下来。但他也很明白,这样奇异的照片内容,落地后肯定会引起航天局的关注,火星往事就难以隐瞒了。 考虑到航天员返航落地之后,会有相当长时间的重力适应期,他几乎无法独立行动。此外,航天局还会进行严密地搜查与体检,防止沾上不明外星物质,落地后他根本没有间歇时间私藏任何照片。因此,所有的隐秘工作,必须在返航之前完成。 聂树海务必把照片隐秘地进行处理,在审检人员的眼皮底下,安全地夹带回地球。因此,要最大限度利用现有的工具。为了应对拍摄开阔地带的需要,祝融号携带有球形全景摄像镜头,而于由球的内部也是球形的曲面。另外,为了方便宇航员DIY工具,也配备了简易的三D打印设备。 聂树海把黑球墙壁划分为前后左右顶五个部分,将每个部分的符文拓下来,利用3D打印机制造成五张薄滤网,覆盖在镜头表面,然后用这个镜头去拍摄火星风貌,在拍摄的画面里就隐约有残余的符文水印。他把凝胶三D打印成滤罩,拍出的照片像是拍摄镜头沾上了灰。这一点也很好解释,火星上不缺的就是风沙。 聂树海通过不断调整滤网凝胶的透光度,最终得到一个合适的水印深浅,从而拍摄出五张藏着符号印记的照片。为了避免引起怀疑,聂树海额外拍摄了很多镜头沾灰的废弃照片,都一并混在相机存盘里。他拍摄了大量火星地表风貌的照片,一共有四百多张图片,里面二百多张的镜头都多少沾上了灰尘,其中有五张精心制作的照片,记载了另一颗星球的文明,就混在这里面。实际上,在拍摄的过程中,确实受风沙影响,有很多照片镜头沾上了灰尘,这更加让聂树海觉得计划可行。 重返地球的登陆行动相当顺利,地球方面早就做好了接收准备,由酒泉发射中心付泽主任调度返航任务。在经历长达一年半的外空任务之后,聂树海终于成功降落到地球表面。由于适用地球重力的关系,聂树海很大程度上丧失了行动力,需要一段相当长的适应时间。地接人员提供了优质的落地服务,轮车组将聂树海推到休息区,机检组排查飞船受损情况,物资组核查剩余物资情况,设备组接收飞船拍摄设备。 设备组成员中,两名负责外宣的同志接收了摄像机。两个人合作默契,对内部的几百张图片进行遴选,筛除其中拍摄模糊或者蒙尘的照片,将大约四成都放到了弃置文件夹里。他们都没注意到,其中有五张一致认为废弃的照片,被静静地规制在弃置栏里,而上面记载了另一个文明的墓志铭。 聂树海稍微回复行动力后,很快找到设备组值班员,希望能拷贝相机底片留作纪念。设备组已经将照片筛查完毕,并且航天员做这种事顺合情理,并不会引人怀疑。另外,聂树海作为成功登陆火星并且安全返航的航天英雄,他的话语权在整个酒泉中心是毋庸置疑的。值班员甚至根本没询问用途,很顺利就把底片拷贝给了他。聂树海明显感觉到,他这次成功返航后,无疑享受着英雄般的待遇。这既是便利,也是隐患。 聂树海在酒泉中心修整了一周左右,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他能正常走动之后,立刻请辞返往航天员中心。酒泉中心虽然觉得修整时间过于仓促,但他们更多得认为,这是一种急迫想要回家的心理,所以并没有多做挽留。付泽代表酒泉中心方面,简单为聂树海举行了欢送会,两个人之前因为航天训练的关系,也有一些同窗的交情。 聂树海临走之前,付泽把航天日志交还给他:“这份日志,还是你留着吧。” 聂树海接过日志,自我宽慰地笑了笑:“果然这样的日志内容,不太符合航天员的形象吧。” 付泽耸耸肩:“航天部那边审议之后,还是决定采用撰写的版本,英雄需要完美的履历。”随后他摇摇头,“不过,我觉得这个日志更有意思。” 聂树海简单翻开了几页,唏嘘地说:“这本更像是日记,还是我自己留作纪念吧。” 付泽突然说:“宇宙无家,我们会一直流浪。” 聂树海立在原地愣了一下。 “怎么想到写这句话的?”付泽看着聂树海问。 聂树海松弛地笑了笑,他伸手向上指着天空:“一个人在上面漂流了那么久,做什么都不奇怪。” 聂树海回到航天员中心,完成火星登陆任务的述职,被授予航天英雄的称号。随后,聂树海很快选择了退役。他对周围人的解释是,长期的太空活动任务,对身体机能的损害是不可逆转的,他需要安定地修养身体。因此在外界看来,他的退役也在情理之中。 航天员中心通过了他的退役申请。很多航天员退役后会申请闲置转岗,继续从事航天相关的后勤岗位,但聂树海选择领取一笔优厚的买断金,直接离开了航天员中心。 在离开之前,聂树海多方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向何委员长表示感谢。实际上,当时在聂树海搭乘祝融号发射后不久,何委员长很快就病倒了,在医院里多次念叨着聂树海的名字,后来身体一直没能康复,就退居到了二线。聂树海得知这些以后,他仍决定不留痕迹地离开。在聂树海考虑中,他无法面对何委员长的眼睛。一旦露出任何破绽,后果是难以估量的。于是,完成退役手续之后,聂树海就从航天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等到火星返航的舆论热度逐渐沉息后,聂树海悄悄来到了AY市。尽管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但在火星北极点黑球里的那段对话,聂树海始终历历在目。地球也会经历大过滤器吗?原子反应的地方也会出现时空尺度吗?如果按照火星79年的衍生周期来推算,那么地球的时空尺度应该快要衍化完成了。 对于大过滤器机制,聂树海并不十分了解。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破译黑球内部的文字,或许能够得到更进一步的细节。黑球庞大的文字翻译量,肯定要委托专业的古文人员,那最合适的地方就只有一处——安阳殷墟。中国是世界上延续最久远的国家,殷墟是保存最完整的甲骨文挖掘基地,这里有最顶尖的古文研究人员。 实际上,聂树海会想到安阳,还有另外一层因素。当时火星上的《历史埋藏的深度》那本书里,作者的笔墨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一直想要见上一面。他记得作者是安阳大学历史系老师,如果能顺访拜会一下也好。就这样,一个从火星回来的航天员,悄然来到安阳小城里定居。 由于聂树海刻意低调的关系,后世记载里,对他在安阳居住的事迹都所涉不详,这段生活只存在于他本人的记忆里。聂树海来到安阳后,对古文字学界仍旧茫无所知,一时感觉无从着手。直到有一天,他在历史博物馆门口看到一张海报,得知这里将举行文物展览活动,而在甲骨文展区的解说席位上,他看到了谷雨的名字。 正如聂树海告诉于波的那样,他与谷雨第一次相遇,确实是在历史博物馆里,不过他们并不是偶遇。这个世界人来人往,刻意才能相遇。聂树海在甲骨文展区等着谷雨,很轻易就认出了她,她有一种独特的柔韧气质。由于胃癌的关系,她比正常人看上去更瘦,但仍旧坚持出席专业活动。聂树海戴着长舌帽,他混在几个参观者里,听着谷雨的解说。尽管他是个外行,也还是能明显听出来,谷雨在历史与文字方面的底蕴很深厚。也是在这个时候,聂树海产生了委托她进行翻译的念头。 在聂树海的回忆里,他最初接近谷雨,动机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出于火星上的阅读渊源,他对谷雨一直心存感激,想要见上一面;另一方面,谷雨对历史与文字有很深的造诣,或许能够帮助他翻译黑球的文字。但是同时,他又不希望将谷雨卷入纷扰,破坏她原本的生活。很快他又恍然意识到,谷雨已经患有胃癌,他的生命本就不多了。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聂树海一直等到散场,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实际上,这种相对冷门的展厅,本来也没多少参观者,而且大多人都是图个开头热闹,根本没有人会听完全程。 “已经结束了。”谷雨收拾着解说策,看着剩下的一位参观者。 “诶?”聂树海才意识到,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没想还到有人听到最后。”谷雨很平淡地说。 “《历史埋藏的深度》这本书。”聂树海突然说。 “嗯?” “我读过这本书。” “哦。”谷雨很意外的表情,“总共也没卖几本。” “对我触动很大,我是你的粉丝。” “噢。”谷雨点点头,“其实,我也是你的粉丝。” “什么?” 谷雨欠着身体,勾头看着帽檐下的聂树海:“我应该没认错,当时电视上播的都是你,那个航天员。” 聂树海笑了笑,干脆地摘掉帽子:“对,聂树海,是我。” “我还真以为认错了。”谷雨惊讶地说,“不过,怎么会在这里?航天员也会对考古感兴趣吗?” “算是来休假吧。” “在安阳?”谷雨还是难以置信。 “航天部在殷墟有任务,要在这里待一阵子。”聂树海回应说,当然是句搪塞的话。 “殷墟与航天有什么关系?” “考古让我们知道这个星球过去发生了什么,航天让我们知道这片星系过去发生了什么。”聂树海回答说。 谷雨突然一怔,她并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现在住哪里?” “暂时在旅馆里。” “很不舒服吧,” “是有点。” 谷雨提议说:“不嫌弃的话,可以住我家里。” “可以吗?” “不要紧,小城市的院房,空间都很富裕,之前还租给过学生,而且我家离殷墟很近。” “那真得太谢谢了。” “我家能住过一位上过火星的人,是我该谢谢你。”谷雨热情地笑着。 聂树海搬进了谷雨院子里,他本来也没有带行李,所以搬家过程并不麻烦。后来的人复盘这段经过的时候,猜想谷雨在居住的过程中,很可能发现了聂树海的异常,毕竟聂树海会有种种奇怪的行为,同居的人难以避免会注意到。但实际上,谷雨从来没有怀疑过聂树海,她一直觉得聂树海出现在殷墟是航天局的某种秘密安排。聂树海返航之后,是具有英雄色彩的,没有人对他会往阴暗的地方设想。 同住了两星期之后,两个人变得相互熟悉。在一个寻常的下午,聂树海突然问谷雨:“如果要找人翻译一段古文字的话,你有推荐的人吗?” “我就可以。”谷雨很自信地说。 “我不想把你牵涉进来。”聂树海没有看她。 “你是因为这个才来安阳的?” 聂树海没有回答,也没有选择搪塞过去,不知不觉间,他们到了不会互相撒谎的关系。 谷雨也没有继续问,他干脆地回答说:“林小佳。” 聂树海提取出照片里的符文,然后打乱墙壁上符文的顺序,重新拓印在稿纸上。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是通过邮局中转寄给林小佳的。聂树海了解到,翻译工作需要基本的对照句,他只知道符文第一句的意思,所以只写了第一句翻译样句。在一个阴天的清晨,聂树海把稿件投进了邮箱里。 聂树海寄出稿纸之后的一年时间,是最后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这段时间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全部。他有时会怀疑,也许火星上的于由球只是一场幻梦,或许地球根本不会经历大过滤器,所有这些都是他劫后余生的妄念。在这一年里,聂树海真得放松下来,开始了正常意义上的退休生活。 聂树海跟谷雨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逐渐发现很合拍。他们都有独立的经济能力,而且互相欣赏对方的成就,更为契合的是,他们具有经历上的某种精神共鸣,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这样的两个人住一起久了,就顺其自然成为了伴侣,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结婚也成了水到渠成的事。聂树海也记不清哪一天了,就是两个人聊到了婚姻的话题,他问要不要结婚,谷雨说可以,然后他们就把婚期定了下来。 聂树海的求婚其实不完全是心血来潮。小城市里闲言碎语很多,没有名分的同居很容易产生闲话,这一点他很明白。而且结婚之后,安阳大学基于伴偶的社会地位,对谷雨的教聘定级也会重新考量。果然婚后不久,谷雨就被擢升为教授。并且聂树海本人的心理上,也渴望着安定的生活。最重要的是,由于胃癌的关系,谷雨的生命已经撑不过第二年的夏天了。聂树海跟谷雨结婚后,度过了一段简单而浪漫的蜜月期。 在聂树海的回忆里,在安阳生活的这段时间,是原本另一条人生轨迹上的聂树海。如果当时他没有选择军校志愿,毕业后或许会安置到一个县城里。发展到现在这个年纪的话,他应该找了个脾气很好的妻子,可能并不是大学老师这么高的社会认可,但也应该是个行政文员。那是完全不同于航天员的人生路径。出于某种命运安排上的错位,他现在续上了这样的人生轨迹。 寻常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年的生活倏然而逝。很快,在2037年农历年底,聂树海收到了邮局的包裹信息,他很清楚包裹里的东西是什么。 与后来历史学者猜测的完全相反,聂树海并没有第一时间,去邮局取出包裹。他一直在犹豫,或者说回避。他知道包裹里的东西,一定会彻底改变他现在的生活。聂树海一直拖延着,准备至少陪谷雨走完最后一段时间。但一个寻常的下午,一个契机改变了他的想法。 农历新年迫近的一天下午,聂树海推着谷雨在附近的河边散步,偶遇了谷雨曾经的一个女学生。他们本来谁都没有注意到,走近了才恍然发现是曾经的老师与学生。那名女学生非常有礼貌,她已经结婚了,秋天的时候刚生下一名婴儿,现在正背着小婴儿晒晒阳光。 母亲弯下腰,谷雨高兴得逗着孩子,摸着脸上的小酒窝:“真可爱啊,像小天使一样。” 母亲回头宠溺地看着婴儿:“不哭的时候才是天使,哭起来简直就是小恶魔。” “多大了?”谷雨热切地问。 “才五个月,带出来多晒晒太阳。” “晒太阳好啊,能长得快一点。” “就是说啊。” “叫什么名字?” “小名叫应星。” “大名呢?” “以后再想吧。” 聂树海插不上话,他站在旁边,看着女人背上的婴儿。婴儿昂着脑袋,似乎是也在看聂树海,然后婴儿在朝他笑,晃着两只粉嫩小手掌。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聂树海伸出一根食指,凑到了婴儿面前。 那个瞬间,婴儿的小手攥住了聂树海的指头。对聂树海来说,那是一股坚韧的力量,尽管任何人都能一下甩开,但那并非力气的力量,没有人会能挣开这股力量,这是生命的延续的力量。 “以后都没有以后了。”聂树海突然突兀地自言自语。 那天下午,聂树海把谷雨送回家之后,直接去到邮局,取出了收件包裹。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书房,锁上门后打开了包裹,里面果然是破译后的于由文字。那一天的夜晚,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聂树海走出书房的时候,发现谷雨一直在餐厅等他。 “你要走了。”谷雨很明白,“其实我也快走了。” 聂树海沉默着没有回应,聂树海清醒地认识到,他的人生已经被更宏大的命运,征用了。 “不要怜悯我,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我知道,你来是有任务的。”谷雨平静地说,“相遇本就是一段旅程。” 聂树海突然说:“如果我再回来的话,我应该能治好你。” “倒也不用安慰我,医学上已经断定了。” 聂树海认真地看着她:“是真得。” 谷雨只是点点头,然后她关心地问:“危险吗?” “说不上来,总之很复杂,很不可控。” “要多久?” “说不上来,不过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可以当我消失了。” 谷雨抬起头看着他:“你很不像你。” “知识让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2037年的末尾,聂树海陪着谷雨,度过了她生命的最后一个农历新年。两个人默契地分别之后,聂树海买了一张去往日本广岛的机票。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