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上方的波格莱里奇飘下了一道惊异的念头。
竟然不一样。
闻所未闻的音响,近乎宇宙本身的声音。
而且,有秩序。
甚至这秩序感,非常好。
那柄“刀锋”其实一直悬在范宁的头顶,如果提供登阶之力的祷文停摆,或被擅自替换,变得不符合当下形势下的效率,?会对范宁这个合作人予以告诫和敦促,但事实并非如此。
随着这《第八交响曲》呈示部主体的完整呈现,管风琴的音响铺就出越来越凝实的“空间边界”,和之前范宁强行扩充出去的那个“大历史投影”直接融合在了一起,然后乐队的各色音响随之加入,织体变得丰满,光芒流转加
速,波格莱里奇接近上方“穹顶之门”的速度,反而更快一步了。
而且,还有别的令人满意的作用。
这些“星光”进一步地醒了。
不再是破碎的光点,而是仿佛亿万虔诚的信徒,听到了至高无上的谕令,向着范宁朝圣般地汇聚而去。
它们如同刚刚获得听力的聋人,笨拙地模仿着呈示部所指示出的圣咏轮廓,每一粒,每一粒......都在调整自身的振动频率,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基音”,如此,如此,亿万颗“基音”相互试探、碰撞、叩问、应和,堆叠成
一片低沉而恢弘的......
神圣空间!
对,这是一片有作为“新世界的种子”之潜力的神圣空间!
漫天“星光”组合成为这片神圣空间的?那,正逢外界那一大团滥彩的浆液从“X坐标”的上空倾倒泼洒而下。
异常地带开始回潮,填充至所有讨论组编号区域,再扩散至南大陆与西大陆的海岸线禁区......是的,世界的崩坏进展提前了,那两组“三位一体之支柱”的较量,即将宣布“不坠之火”和“无终赋格”的失败之终局,尘世即将再度
浸泡在滥彩里。
但外界那些扭曲的肥皂薄膜,撞上这层才诞生一分钟的神圣空间后,其污染的烈度竟就被硬生生削去数成!
这颗种子明明还很脆弱,却已经可以以自身的存在,宣告着一个不容侵犯的疆域正在开辟!
范宁牵引着这些初生的“声素”或“基音”,心脏在砰砰狂跳。
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做的是何种性质之事,这不可成就,这绝无可能,但现在这一切偏偏已经开始发生了,真正通向“新世界”的道路就在这里,弥补自己那灵性深处郁郁不快的“缺失”的终点就在这里!甚至更毫不夸张地
说,这是一次从“掌炬者”升格至“父亲”的机会!
当然,他同时也能清楚地预料到上方的波格莱里奇、还包括一直莫名没有现身的危险份子,这两人对《第八交响曲》的诞生会是什么反应。
无非是一件纯粹的觊觎之物,一个巨大的意外之喜!??神圣空间到目前为止其实是没有过多的“立场”或“属性”的,有的只是其作为“新世界之种子”的巨大潜力。对赌局不满意的两方,原本只是期待于范宁重组一局,等到
《第六交响曲》再演一遍,范宁的事情就差不多结束了,可哪里想到......
范宁对以上这些局势全然清楚,但此刻他自己的那点神性和艺术灵感,委实正在遭受此生以来最夸张的负荷和最大的危险挑战!
“不休之秘”是音乐运动的第一因,但这部作品实在具备完全意义上的奇迹性和超越性,已经突破了任何经验维度可以概括的范畴!
不仅是过一会,范宁很有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了”,就算是现在,当下,他的每一缕意志都必须化作缰绳,操控这些庞大、神妙、近乎原初的“星光”颗粒在神圣空间中衍变,稍有差池,这初生的奇迹便会倒退回虚无,
或被外界的疯狂彻底同化。
那时一切考量都没有了意义。
音乐在范宁的手势下流转,色调趋于温润,转入离主调性低了一个全音的降D大调。
呈示部第二主题。
“造物主之圣灵,请降临!”
女高音的天籁之声响彻高塔,旋律更为恳切抒情,唱词沿用了五旬节赞美诗的首句,前后顺序却微妙地变幻。
参照类似赋格的答题模式,一众“星光”的合唱在降A大调上予以回应,声部交织,对位精巧。
在构筑这一旋律时,范宁短暂联想到了自己来到旧工业世界的首次公演??肖邦《幻想即兴曲》的中段抒情主题,但实际上,它的灵感源自更加古老的格里高利圣咏。
如果太阳此时仍旧高悬,?也许会为曾经的神谕追悔不迭,因为范宁在其间展现出来的教义的精深理解,已经到了穷源尽委之程度,这是对“造物主之圣灵”所能作出的最深刻的祈求,象征朝拜者将自身置于接受的状态中,
等待被赐予神圣的馈赠。
“你被称为慰藉者,
至高上主的恩赐,
你是活泉,是火焰,是仁爱,
是心灵的圣膏!“
随后,另一位女高音引领旋律滑入小调领域,光晕依旧虔诚,却开始透出不安的阴影。
外界天色晦暗,一片崩坏之景。
“星光”却不再满足于铺垫,开始了更加神圣的自我构筑,光与光相互捕捉,声与声严密对位,光影相互捕捉、牵引、咬合,拉伸出清晰的线条。
穹顶的弧形骨架、廊柱的垂直支撑、由圣咏构成的屋脊、音群的“前景”细节中一扇扇聚光的彩窗......一座由纯粹声光架构的透明圣殿,正从内部勃然生长!
墙壁是凝固的赞美诗,砖石是共鸣的圣谕,这一回,异常地带中的肥皂薄膜再次试图从外界侵染过来时,在触及光之壁垒的瞬间,便直接被“稀释”进了内部奔流的圣咏洪流中。
简直没能溅起任何一小朵的油彩水花。
但是,更远处,深空。
那个被扭曲拉长的三角形,彼此牵连的粘稠丝线开始了更猛烈的蠕动。
“喀嚓??”
一声闷响,高塔的裂缝变得更碎,塔顶表面程度更甚,连下方“环形废墟”的一个个深红色的格子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不太妙………………其实能抵抗异常地带侵染不算什么难事,之前单纯的南国投影就能勉强做到,关键还是在于这个正在成型的异端三位一体之支柱………………”
范宁的余光所及之处,看到“旧日”指挥棒已经离地,缓缓浮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