玊玉没有立即返回公主府,她骑着马来到了杨尚书的府邸。
“劳请通传一声,五公主玊玉请见杨尚书。”玊玉对着值门的小厮说道。
“您先请清晖阁稍坐,愚马上去请老爷!”小厮很有眼力见,听说是公主,先将礼仪做足。
玊玉在清晖阁坐了一个时辰,既不见杨尚书来,也不见管事的人来,只有婢女不停地给她添茶,玊玉倒是不急,只饮茶,午饭时辰已过,杨尚书才步履蹒跚得走进来。
“老臣方才出门处理些事物,让公主久等了。”杨忠语气虽客气,但流露出满满得疏远。
玊玉见杨忠进门,赶紧起身作揖:“无妨,本宫吃着你的茶味道不错,便多喝了两杯。”
“老臣的茶只怕比不上公主府里的贡茶吧,这是去年的陈茶,公主喝得惯吗?”杨忠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不渴的时候,茶能品尝出千百种滋味;渴了,茶就只是解渴的水而已,谈不上喝不喝得惯。”玊玉笑着反怼。
杨忠听着笑了笑:“今日公主莅临陋室,有何事不妨直说。”
“杨大人爽快!今日的确有两件事想征求大人的意见。”玊玉立刻进入正题,“杨副帅的事,本宫深感抱歉,本应将他全须全尾得交到您手上,但奈何我实在拗不过他。”
“这是老臣的家事,公主就不必费心了。”杨忠停顿了一下,“第二件呢?”
玊玉倏然站起来,躬身毕恭毕敬说道:“早前听闻杨大人博学多识、能谋善断,一手策划,辅佐父王取得王位。敢问杨大人,若本宫想推四王若庸为储君,杨大人觉得胜算有几成?”
杨忠送到唇边的茶并未喝便放下了,笑了笑:“公主不觉得与老臣谈论此事交浅言深了吗?”
玊玉直起身板:“杨大人,您想明哲保身的心思,我自然明白。突然到访,也有些唐突,您有所顾虑,不愿直言也是应该的。”玊玉瞅了一眼杨忠的眼神,顿了顿,“还是说,杨大人心里已有别的人选?”
“我只听从王上的圣旨,王上封谁为储君,老身就认谁为储君。”
“像废太子那般的储君,您也认吗?”玊玉步步紧逼,“杨大人,外戚专权、玩弄权术、结党营私,罔顾百姓性命,颠覆国祚,将国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这您也认吗?”
杨忠哑口无言。
“我与杨副将在西北的这两年里,他时常提起您,跟我说您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只是不屑于党争,但心思永远拴在国家身上。今日看来,您其实并非心思拴在国家身上,您不过是畏惧党争罢了。杨大人,鱼藏水底,各自为天,真可保戈矛之不及焉?告辞!”玊玉干净利落得转身离开。
玊玉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杨忠起身喊住了她:“公主且慢!”
玊玉转身,沉默着。
“既然公主推心置腹说了如此之多,老身也不藏着掖着了,公主请坐。”扬忠伸手示意玊玉坐下。
玊玉低眸思考了一下,坐回位置上。
“公主方才质问我废太子般的储君,我是否会认,老身现在无法给你答案。”杨忠看了看玊玉的表情,“可是四王曾经也被废过一次,公主觉得他们两个有何区别?”
玊玉没有回答,等待着杨忠的下文。
“今日也不怕得罪公主,老身索性把话给公主说透了。公主若是想为四殿下铺平权力之路,老身劝你还是早日放弃。四殿下从未接受过真正的储君培养,前朝没有堪用的能臣相助,后宫没有可以依靠的氏族门阀,从未体察民情,没有任何治理经验,整日在宫中惶惶终日,能封个荫地都是勉强。即便你与柱国将军真能助他夺嫡,不过也是黄粱一梦。公主觉得呢?”
玊玉听到他说的话,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又问了他刚才的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杨大人对储君之事洞若观火,可是心中已有属意的人选?”
杨忠的脸僵了一下,答非所问:“老身只能辅佐储君,并不能选择储君。但老身还是有句话想跟公主说。”
杨忠顿住,看了玊玉一眼玊玉的反应,玊玉真诚得说:“请说。”
“如果公主是为了同胞之情,选择辅佐四殿下当储君,老身无话可说,但如果公主是为了黎民百姓选择储君,公主不妨将眼光放宽一些,也可以看看别的德才兼备的殿下。”杨忠苍老的眼神里透露出了期盼,像一个孤独的渔夫在寂寥的大海上寻找着同伴。
“好,我知道了,杨大人的话,我会铭记于心。叨扰了,告辞!”玊玉作揖拜别。
从尚书府出来,玊玉心里悬着的几块石头,落下了一颗最大的。
接下来的几天,玊玉都被掬在宫中,负责教授礼仪的嬷嬷整日围在玊玉身边,督促玊玉从零开始学习宫廷礼仪,从服饰到言语,从卧到走,从用餐到盥洗,事无巨细,全部从头学,连就寝也不能幸免,玊玉只要姿势不够得体,便会被嬷嬷叫醒,纠正姿势后继续睡。南越王时常会抽空过来监督,玊玉隐约中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合盟之事或与她有关。
第六日嬷嬷已经不跟玊玉就寝了,确认嬷嬷已经离开宜雨轩后,玊玉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玊玉撑起窗扇看着宫里四方四角的天,孤零零的月光在暗云里忽明忽灭,映出屋顶的棱角时明时歇。昨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宫女在雪地里走起来酥酥得响。忽然一个小黑影从墙角处闪过,玊玉搓了搓眼睛,以为是自己太累,花眼了。
只透了一会儿气,玊玉便经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主儿,窗边会透风,当心着凉,您还是去火炉旁吧。”霜染着急忙慌得关上窗户。
“不打紧,我在西北的时候,环境比这儿艰苦多了,不会这么容易生病的。”嘴上说着不在意,身体却往炭火旁缩了缩。
玊玉脸被炭火熏的红红的,脱掉身上的貂皮大氅准备入睡时,若庸着急忙慌得来到宜雨轩,也顾不得通报不通报的,直接小跑到了主室门外,对着里面喊:“念念,睡了吗?哥哥有事找你。”
玊玉欻一声将大氅披回身上:“还没,哥哥进来吧!”
霜染见状,招呼剩下的宫女一同离开了主室。
玊玉用手揉了揉脸,舒展舒展睡意,站起来迎上去:“哥哥这么晚找我何事?”
“清羽君来烟城了,今日到的。”若庸抖了抖身上的水气,手伸向火炉,边烤边搓,“要不要去找他喝两盅?”
玊玉思考了一阵:“既然清羽哥哥来烟城了,那应该是和使臣一同来的,他们会在烟城停留一段时日,也不急于一时。”
“好吧。”若庸有点小失望。
“哥哥,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你也稍微克制一下吧!”玊玉帮若庸打理着毛领。
“你不知道,这两年里我经常收到清羽君的信件,都是问你我的近况,他必定是很想念我们的。你别看他话不多、好像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其实心里都记着呢。”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玊玉也对着炉火搓了搓手。
“念念……”若庸欲言又止。
“嗯?”玊玉盯着火炉没有抬头。
“早些休息。”若庸拍了拍玊玉的背,起身离开。
“好,雪夜路滑,哥哥小心些。”玊玉起身目送若庸离开。
瓦上的雪有化的迹象,顺着瓦当滴滴答答响了一夜,玊玉翻来覆去都没有睡意,反复思量着何时将自己寻的秘方交给水落清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