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玊玉用完早膳,便被告知要去承乾殿面圣,负责梳洗妆发的宫娥比平日要多,大家各自忙着手头的活,没有过多的言语,紧锣密鼓地捯饬着玊玉的一身,不一会儿便已将玊玉和平日里区分开来,沉鱼发髻,娉婷轻衫装,裙带飘举,一颦一笑都格外清雅,宫娥给玊玉披上浅云缂丝风毛披风时被霜染挡了下来。
“等一下,为何用这个披风,公主的大氅呢?”霜染挡住宫女问道。
“回姑娘,嬷嬷说这个披风素净,更适合公主清秀的气质。”宫娥低着头说。
“可是这个披风这么冷,公主怎么受的了?换公主的大氅来!”霜染有些生气。
玊玉拉住霜染:“不必了,本宫也不是很怕冷,就这件吧。”
霜染皱眉喊道:“主儿,那么冷……”
“嬷嬷的意思或许就是父王的意思,已经忍了这些时日,不差这一天了。”玊玉立正身姿,“给本宫披上吧。”宫娥赶紧将披风给玊玉系在脖颈上。
正欲出门,若庸出现在了宜雨轩的院子里,玊玉赶紧屈膝给若庸行了个福礼,这几日嬷嬷教的已深深得刻在了玊玉的脑海里,在宫里时刻都要提醒自己只是个公主,必须知书达礼、安静乖觉。
“哥哥万福。”
若庸敲了玊玉的脑门一下:“你跟我这儿行什么礼?”
“我现在要形成这种无意识的动作,这样才不容易出错!”玊玉摸了摸自己的脑门。
看着规礼的玊玉,若庸心里很是心疼和无奈,但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走吧,哥哥跟你一起!”
玊玉笑了笑:“好啊。”
今年的冬季较以往稍冷,雪也下的大了些,淹没了通往承乾殿的甬道,宫人奋力用小铲清理着甬道的积雪,留出一条供人行走的小径。玊玉和若庸很快来到承乾殿,其他王子公主也陆续赶到,等待南越王一同前往寒酥阁赏雪。
寒酥阁是京畿烟波湖的一个水上阁楼,风景视线极佳。烟波湖的湖面一年三季都是碧波荡漾,唯独到了冬季,朔风封冻湖面,山谷里的冷杉褪去青绿外衣,披上一层银装,漫山遍野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一色,甚美。
玊玉跟在若庸身后,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心猿意马得盯着地面,若庸停下了也未察觉到,一头便撞了上去。
“啊”玊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怎么停下了?”
若庸缓缓地扬了扬脑袋:“看那边。”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飞旋,似雾非雾、似烟非烟,笼罩了整个天穹,西周的使者队伍立于湖边,玊玉一眼便看见了雪中的水落清羽。
任风撑着伞,避免雪落在水落清羽的发髻上,可肩上不免有零星的雪瓣停留。他的身影比两年前更加清瘦,一身半见裘皮披风裹住淑清的躯体,寒风吹着他瘦削的脸颊,满脸倦容,眼神空洞得无助,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后大病初愈的模样,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他吹走一般。
若庸小声喃喃道:“这小子生病了吗?”
玊玉皱着眉,没有接话,脑子里突然蹦出“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这样的话。
在南越王的介绍下,除了西周来的水落清羽,玊玉认识了北魏来的两个重要角色,六王子金律刻、五王子金律骏驰,二人和水落清羽不同,他们能言善道,从宴会开始便滔滔不绝和南越诸王子公主谈笑风生,众人时不时被二人风趣幽默的话语逗得捂嘴大笑。金律刻兴起时,又说会舞剑,硬是要在湖中表演一段雪剑舞。
“在下献丑了,听闻五公主善舞剑,还请公主赐教!”金律刻哪壶不开提哪壶,南越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即逝。
“殿下的剑舞的极好,本宫自愧不如。”玊玉赶紧推脱,倒也不是她端着,不愿多说,只是方才舞剑时玊玉压根没细看,心里一直思忖着如何找机会将自己寻来治疗眼疾的秘方交与水落清羽。
“公主谦逊了,在下时常听闻五公主马上威风,智计过人,一人曾抵万人师。在下有一攻城难题,不知能否得到公主剖解?”金律刻心不死,进一步问道。
“殿下高抬了,本宫一女子,实在不懂这些。”玊玉不想在这个时候做秀林之木。
“可公主……”金律刻还想继续逼问,但被张若宇打断。
“殿下的剑舞得不错,本王正巧也对剑势感兴趣,不如与殿下切磋一下如何?”张若宇见玊玉脸色不佳,帮忙打圆场。
金律骏驰也看出了南越王的不悦,立刻起哄道:“好啊!我们正好可以观摩学习一下中原的剑术!”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金律刻一刻也等不急了,说罢拿起剑往湖心走去。
南越王点头同意,张若宇方才拿起侍从递来的宝剑,步伐坚实得往雪中走去。两人行拱手礼后,切磋正式开始。金律刻善行剑,剑如飞风,行云流水,运多停少,步伐轻盈,并不讲究招式,只逮对方的弱点攻击;张若宇善工剑,招招势整,稳如泰山,看似循规蹈矩,实则式式有不同,几乎没有漏洞。
几招过后,谁也不曾占据上风,湖中的雪霎时间密了起来,给这场比武增添一丝朦胧的乐趣,阁中的人全神贯注的看着风雪中的二人。雪粒汹涌,迷的人睁不开眼,雪花在发髻上化开,变成一团团雾气,蒸腾而上,不知是汗还是雪水湿了鬓发,两人的视线在雪中逐渐变得模糊,玊玉担心再打下去两人都会感染风寒,到时得不偿失,请示过南越王后,命人叫停了比武。
两人回来的路上,神采飞扬得讨论着方才的比武,金律刻挽个剑花,将剑收进剑鞘,对着玊玉莞尔一笑。玊玉看着逐渐走近的金律刻,恍惚间看到了水落清羽的身影,谈笑间跌宕风流流露于外,尤其是湿漉漉的鬓发飘逸随风,更增添了几分恣意之姿。若水落清羽未有眼疾,大抵也是如此俊朗吧,玊玉心里想。
“真是自古凌云出少年!”南越王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父皇正直春秋鼎盛,绝不逊色当年!”七王张若瑾抓紧每一个可以溜须拍马的机会。
“正是!正是!”八王张若兰附和道。
南越王被夸得哈哈大笑,又与众人分享了自己的年少时纵情山水、负剑游历的时光。看得出来,南越王很中意水落刻,很少夸赞人的他,少见得夸了金律刻,还举杯与其对饮。
没过多久,南越王说是有要事处理,宴席中途便离场了,同侪的众人玩得更加肆无忌惮,从诗词歌赋到品酒对弈,在金律刻和若庸的带领下,都玩得不易乐乎。
水落清羽在这喧闹的环境中总是独有一方清净地,没人顾他,也没人注意他,他就像副画般坐在宴席尾端,偶尔几片雪花飘进窗牖,落在手上,他才拿出帕子擦一擦。偏偏若庸和玊玉坐得离他又远,若庸几次点他赋词,都被别人抢了先,可他也不恼,只是怔怔得说屋子里的火炉熏的太闷了,自己想出去透口气。
正当大家都被精彩的对弈吸引时,玊玉偷偷溜出阁楼,轻轻踱步到水落清羽身旁,任风见状将伞交到了水落清羽手上,站到听不见两人对话的位置等候。
“清羽哥哥还记得我吗?”两年未见,玊玉开口叫着名字竟感觉有些别扭。
水落清羽漆黑的眸子里闪出一丝光亮,伞不自觉得朝她的方向偏去:“小玉。”
“是我。”玊玉侧身与水落清羽并肩,看着远处的山林,“你如今住在何处呢?”
“还是西邻客栈。”水落清羽的语气里满是疲惫,指节分明的手撑着油纸伞,努力固定着不被风吹走。
“你生病了吗?我瞧你比以前瘦了许多。”玊玉担心得问道。
水落清羽无法跟玊玉描述这两年的经历,只能不否认:“嗯,一点小病,无妨。”
“那你得多吃些才行,你这样太瘦了。”玊玉打趣道,忽而想起秘方的事,从袖袋里拿出秘方,塞到水落清羽手上,“对了,我在西北寻到了一位眼疾大夫,我与他详细描述了你的症状,好巧不巧他治好过这样的病人,我问他开了剂药方,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你可以拿去试试。”
“好。”水落清羽的手以前只是触骨生凉,现下甚至寒过了呼啸的风雪,玊玉碰到被惊了一跳。
“吓到你了?”水落清羽往后缩了缩手。
“也没有。”玊玉顿了顿,打了了寒战,“可能是外面太冷了,清羽哥哥,要不我们进去吧。”
许是眼睛看不见的缘故,水落清羽的听觉和触觉比常人敏锐,或许听到了玊玉发抖的声音,他将伞交给玊玉,笑着等她先行回屋后,再走进阁楼。
宴会在众人酣畅淋漓中接近尾声,玊玉虽然饮得比较多,但脸色并无变化。倒是金律刻和若庸,二人已醉得不省人事。张若宇善饮,但总是给自己留着一丝清醒,指挥着众人的去向。
玊玉即将踏出门时,霜染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了玊玉身上,玊玉诧异得看着她。
“西周的二殿下交代奴婢给主儿披上的。”霜染仔细得给玊玉带上兜帽。
玊玉看向水落清羽,清瘦的他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努力得笑着,玊玉怔怔得给水落清羽回了一个福礼,任风向玊玉点头示意。
水落清羽的披风上仍然是雪后清冽的味道,似山泉,但却是冬日被冻住的山泉,滋滋往外冒着凉意。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明明内里是温文尔雅、温润而泽的性格,但却总是给人冷冰冰,生人勿近的错觉。玊玉摸着披风边缘软糯的兔毛,回想起第二次被他救时,也在他的马车里摸到过同样柔软的北境绒毯,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