玊玉也停下脚步来看着认真的竹南之,此刻他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似是亮过了满街的灯火。
“为什么这么问?”玊玉躲开竹南之的眼神。
“没什么。”竹南之立马换了个情绪,“想听故事吗?再给你讲个故事。”
“好啊,咱们去喝点儿?”
还没等竹南之发话,若庸便应下了:“好啊!从烟城出来,咱们就没好好喝过酒了,今日不醉不归!”
玊玉本是建议找家酒肆喝点就可以了,但竹南之非要去城外,玊玉也说不过他,于是竹南之和水落清羽负责去街东边的酒铺打酒,玊玉和若庸负责搜罗各类小吃,众人乘着马车来到郊外的一座山上。
山上植满了成笼楠竹,竹竿足足有海碗粗,因为其坚固不易长虫,常被用来做梁柱或者家具。沿路的竹梢茂密若盖,遮挡住了月光。行至山头,道路陡然变窄,从能容纳一辆马车的宽道变成只能供人徒步的小径,众人提着酒罐吃食叮铃咣啷得下了马车。
玊玉刚下车便感受到了山间的凉意,打了个冷颤,水落清羽顺手将带的披风给玊玉披上。
若庸问:“大晚上的,来这山上怪瘆人的,还要走多久?”
“马上就到了。”
山头有座亭子,亭子旁有古树,黑黢黢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跟满山的竹林比起来异常显眼。
玊玉摸着树的躯干问:“这是什么树啊?”
“柿子树。”竹南之回复道。
玊玉拍了拍树干,借着烛光走进凉亭,一眼便收尽繁华江南,坊间流传不淋江南雨、不见江南夜,不算到过真江南,果真不假。月光斜照着青瓦白墙,城墙上三两士兵站岗值哨。灯火如昼的长街上人流不息,酒肆茶坊人满为患,嘈杂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完全不输烟城。
竹南之将蒲团坐垫铺在地上,招呼大家:“坐吧。”
玊玉不解得问:“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亭子?你以前来过。”
前面一句是问句,后面一句是肯定的。
竹南之没有否认,给众人都倒了一杯酒,玊玉赶紧说:“清羽不能喝酒,倒杯茶吧,带茶了吗?”
水落清羽拦住玊玉:“小玉,我现在可以饮酒了。”
“好吧。”
众人举起酒杯:“干杯!”
玊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种酒和别的烈酒不同,独有一股果香,别的酒喝完都辛辣无比,这酒喝完却回甘。
若庸问:“这什么酒,喝完甜甜的?”
“柿子酒。”竹南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柿子树,柿子酒,你今天要讲的故事不会和柿子有关吧?”若庸问。
竹南之挑眉回到:“正是!”
“多年前,我在烟城还只卖酒水,因为酿的酒醇厚香浓,在烟城也算是小有名气。有次一个中年男子找到我,我以为他要打酒就热情地招呼他,没想到他却问我会不会酿柿子酒,我从未听过柿子可以用来酿酒,便拒绝了。但是他死缠烂打,拿了自己仅剩的一壶柿子酒给我尝味,入喉的回甘我至今还记得。”
若庸笑着说:“竹老板,我实在想象不出你热情招呼人会是什么样?”
竹南之敲了一下他的头,玊玉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替他试着酿了一大坛。当时正值霜降,柿子刚好成熟,但烟城种柿子的人不多,我同他一起到处去收柿子,收完柿子又将柿子去皮风干,然后再上霜,待柿子凝结出雪白的糖霜后,再将酿好的糯米酒倒进坛中密封保存,最后埋入地下,一直待到翌年开春才启坛享用。原本我以为会失败,但没想到竟然成功了,酒无论从色泽还是味道都与一般的酒不同,我问他怎么想到柿子可以酿酒的,他给我说了一个他和他未过门的夫人的故事。”
水落清羽很无奈得看着竹南之,那是一种无助,是无法超越时间的无助。他清楚的知道竹南之即将要说的,是他和玊玉的故事,因为他们现在喝的柿子酒并不是买的,而是竹南之在酒铺的后院挖的,那是他埋了接近五十年的秘密。水落清羽不想听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但是好奇心又驱使着他不得不听下去。
竹南之继续说:“他是江南人,原本也是在江南开酒铺的。他那未过门的夫人姓王,我就暂且称为王姑娘吧。他说他第一次见到王姑娘是在寒冬腊月的某个雪夜,他正要关门,却看见王姑娘身着单薄的粗布麻衣倒在他家酒铺门口,他便将王姑娘带到内院,给她盖了厚厚的被褥,又冒着大雪请了郎中来给她瞧病,正看病的时候她醒了,说自己被家人撵出来了没钱治病,只求能有口饭吃,他便将王姑娘留下了,在酒铺帮帮忙什么的,没想到王姑娘不仅人勤劳,还会酿各种果酒,酒铺的生意好了起来,门槛都快被打柿子酒的人踏破了。”
“但王姑娘因为小时候被家里人虐待,做多了重体力活,咳血落下了旧疾,身体一直不好,咳咳喘喘的,而且夜里总会梦魇,请了很多郎中却都无济于事,不过好在他一直陪伴在王姑娘身边。春天他们一起上山摘樱桃,夏天掏西瓜,秋天酿菊花,冬天晒柿子,山头的这颗柿子树就是他们当时种下的。”
“可是时间久了,周围人就开始说闲话,说他与王姑娘行苟且之事,但又不娶王姑娘,只将王姑娘当成一个通房丫头使唤,起初王姑娘也没在意,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不当着她面说,她都当作没听见,可有一次和隔壁的大婶因为地界的事吵了一架,对方就当着她的面骂她,说她不要脸,周围全是看笑话的,气得王姑娘当时就跑了出去。”
“等到他从外面回来时,王姑娘已经走了一天了,他找遍了江南的各个角落,逢人便打听,都没有王姑娘的消息,等了几日,王姑娘也没有回来,他不死心,他关掉了酒铺,一路找一路问,最后走到了烟城。他带了很多柿子酒上路,走到烟城时就只剩下一壶了,然后他找到了我。”
说完竹南之喝了口酒。
若庸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若庸又问:“那他最后找到王姑娘了吗?”
竹南之看着玊玉,眼眸明亮而深沉:“也许会找到吧。”
若庸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下瞥见水落清羽一直喝酒:“清羽,你喝多少了?”
水落清羽脸颊红红的,像清晨枝头带着露水的林檎:“没,没多少。”
玊玉摇了摇他面前的酒壶,依稀还能听到一点水声。
“你什么时候把这一壶都喝了?”
若庸看见水落清羽一只手死死得捏着拳头,使劲摊开他的手,发现手心被他掐出几个红红的指盖印,说:“多大仇啊,给自己掐成这样?”
水落清羽没回应,似有惆怅得看着玊玉,渐渐闭上了双眼,而后倒在了桌案上。
玊玉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开盖到水落清羽身上后,问:“竹老板,你怎知这个柿子树就是他们种的那棵?”
“他跟我说过柿子树的位置。”
玊玉似是明了的点点头。
若庸说:“竹老板,这个比起你以前给我们讲的那些江湖恩怨,可差点意思啊!”
竹南之没好气得回到:“爱恨情仇也是江湖恩怨的一部分,你以后会明白的。”
玊玉笑着看他们两个拌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竹南之问:“小玉,酒好喝吗?”
玊玉点头:“嗯,好喝。”举杯邀竹南之同饮。
竹南之没有喝酒,问玊玉:“小玉,你希望王姑娘被找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