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熟悉的惊悚感。
“看见了什么?”
“一羊迁徙。”
“什么?”
“一只羊,不是绵羊,像是山羊,一直在向前奔跑,口腔,双眼时不时冒出火焰,跑过的地方生机不再,它,它好像不是四肢奔跑的,变成了双腿行走,好像是拥护火焰,不,从火焰中蜕变的恶魔,缠裹着恒久之火,我追着它,到了一个悬崖,天很昏黄,黯蓝色冰晶玻璃,我站在悬崖之上再也寻不见它,身后的这片无垠之地只有荒芜,枯木也没有,我回过头,月光突然照下,帮我点亮了前方的东西,那是一只乌鸦,不,是头发,一圈头发,是女子的长发,在水里的长发,团在一起形成了乌鸦的形状,毛发在飘动,凄惨的叫声把我带到了一片墓地,死气沉沉,雾气很低,不算浓,枝干上盘踞着不下十只头发乌鸦,树上有脸,闭目,闭嘴,眼溢血,流到嘴里,树叶沙沙作响,树轮红印出现,墓碑从不规则的墓地上飞起,一只只挂着残肉的手从洞里伸出,守卫在墓地两边的石像苏醒,它们是石像魔,有着黄色的眼睛,目光穿透浅雾,蜷缩的身子舒展,它们有着翅膀,和人类一样有着手腿脚,只是遍身漆黑,还有着翅膀,我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回过头且什么也看不见,我推开拦路的长草,腿,手被锋利的拦路草划破,跑一路,血流一路,我来到湖泊前精疲力尽,忍不住跪下却发现自己深陷湖中沼泽泥泞,我不断下沉,下沉,呼吸不了,动不了,我一开口呼救,泥浆,水就往我嘴里涌,我看见了火焰,看到了山羊角,看到了,绝望,看到了一具残破的身躯,那个男人的皮肤不断开裂,咆哮中变成了一具,一具他承担不了的东西,我很冷,即便我已大汗淋漓,体温骇人,可我止不住瑟瑟发抖,缩在墙角彷徨估量四周,特别是那些黑暗,光明踏足不了的地方。”
李刚眉宇微瞥,仔细端倪楚梦。
这不是梦魇在作祟,而是楚梦自身。
梦能记得如此清晰的?李刚很惊讶。
分别过后,楚梦和金莲开始准备,中午必将热烈。
一块肉半斤,追求的就是豪爽,售价五十晶钱,一斤近八十晶钱,加上腌制,调料等成本,一块可以盈利七晶钱,每日限量。
也有些蔬菜,烤茄子,韭菜,花菜,豆角啊什么的,价格不高,赚不了多少,也限量。
金莲的大杂烩也会准备些,不过明眼人都更想尝试新东西,过于红火,势必会带来新的隐患。
忙好后,楚梦吃着烤肉,趁金莲不注意收了一小块带去给哥布林。
和芙琳沫携伴而行,刚走到一半,芙琳沫就说自己忘带吃的,要回去拿,先让楚梦去,她稍后就来。
金莲躺在一楼凳子上等楚梦回来,这是楚梦曾经的床,金莲试了试,睡几天只怕是身子骨便会遭不住。
她留意着时间,中午生意的火爆,让她知道楚梦必须要牢牢把握住,不能放任离手。
楚梦先去后山,芙琳沫回到旅馆上床睡觉,德摩耶屏气凝神,吹响了手里的号角,表明可以动手了。
“隔壁的!大中午扰民找死啊!姑奶奶把你喉管拔喽!再咋呼跺了你丫的。”
“对不住,对不住。”德摩耶缩在床底抱着头,把号角踹进兜里。
“他来了,让那位杀手来吧,进行我们最后一次试探。”
梵磐刚要说话,警觉的他感到手麻,视线花白,他用力践踏,不敢逗留丝毫。
“你干什么!”
“我不想死!快跑!是它!它们没死,还活着!它在保护着楚梦,它们可能成群结伴来了,跑!快跑!”
梵磐抱起茹咕噜,撞碎树石快速逃离,后知后觉,来不及逃脱的死灵法师在惊恐之下被吞噬。
赶来的胡棱瓢节和欧扎被梵磐吼走,欧扎统领怕得一句话不敢说,理不清情况就和梵磐一起跑开。
周遭魔幻变化。
死灵法师胆丧魂惊,垂脾亡魂。
两膝发软,扑通瘫跪,没有丁点儿反抗欲望。
它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反抗,必死无疑。
不反抗,或许能有一线渺茫生机。
周围一片茫茫,起了浓雾。
视觉上的幻术把死灵法师吞噬。
强大的死灵法师,它依旧能确切认出这迎面走来的威昂庞然大物。
它步子很缓,根本不急,猎物跑不掉,也不可能跑得掉。
它看上想要消灭的邪恶,至今无活口。
光是这身躯,就看得人不寒而栗。
鼻息发出,炽热席卷,火浪密布,碳凝骨融。
单一颗獠牙,就比跪着发颤的死灵法师还大,它的眼睛靠在死灵法师边上,嘲谑地盯着死灵法师。
“对不起,大人,是小的不识抬举,竟以为您消失了十来年已经逝去,对不起,十分抱歉,请原谅我,大人,我必将全心全力孝敬您,就跟梅菲斯特一样,我也当您忠实的仆从,还望您饶我卑命,我必将肝脑涂地,真心追随!您大人不记小魔过,小的先前妄自尊大,顶撞冒犯了您,是小的不识泰山,您大肚大量,一定不会和我这等小魔斤斤计较,小的必誓死效忠,若有违背天诛地灭,求您高抬贵爪留小的薄命。”
死灵法师拼命磕头,撞碎了地面。
“听说,哈希瑞在找寻我的踪迹,我,来了,跑,跑,快跑。”
“为什么,会,会是你艾。”
戛然而止。
变故,常有。
梵磐拽着茹咕噜的脖子,快步跑到镇子,跳起撞进旅馆,直接撞开芙琳沫居住的地方。
芙琳沫刚睡下就被吵醒,正欲骂街,梵磐将她扛起,一手茹咕噜,一手芙琳沫,从楼上跳下。
“不是梅菲斯特!闭嘴!快闭嘴!我们还不能死。”
“那是啷个嘛,快放下我,困球喽,打哈哈个不停噻,零食没得喽,回头记得给我加零花钱哈。”
“艾力布什。”
芙琳沫吓得咬住自己手指,不断拍着梵磐的背:“快,跑快点,俺不想死嘛,你快点嘛,跑快点,步子迈大。”
“莫狗叫嘞!你爪子,起开,给劳资爬。”
德摩耶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旅馆老板跪在地上捶地哭泣。
听到动静的金莲出来查看,看到景象的她下意识望了后山方向。
“我的旅馆,我的钱呐!哪个没心没肺的就给这么毁啦,我去你八辈子祖宗。”
金莲快步走回酒馆,关上门,拉上窗帘,阴暗扑来。
楚梦在枯树林里等待,迟迟不见芙琳沫。
温度上升。
楚梦擦了下额头的汗,这感觉似曾相识,许是天热的缘故,少多谢。
算了,先进去吧,看看哥布林近来过得怎么样,带来的烤肉给它吃。
楚梦找到了躺在营地的哥布林,看着哥布林森森白骨的双手,心不免刺了下,发疼。
他拿碗到溪边,溪水是烫的,有鱼飘在上面,煮熟了。
楚梦手背碰到了溪面,抬起的时候烫伤,发红,火辣辣的痛,皮肤几要坏死。
放凉的过程中,哥布林醒来,楚梦扶它坐起,问它是不是张大山把它打伤的。
“走!快走。”哥布林想到了什么,后山里有很强大的魔物,正是那个魔物让自己这样。
哥布林努力支撑,抬起双手,让楚梦看清楚穿透它皮肤的刺骨,垂下的双掌:“我求你了,哥布林没在开玩笑。”
哥布林跪下:“快走,求你了,朋友,它们在这,快走。”
楚梦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跑开,可事已既定。
哥布林痛快的笑了,睁眼见到楚梦的时候,它都蔫吧了,差点以为楚梦也要交代在此,自己会害死他。
“别回头,楚梦,别回头。”
它不知道它们四散荒逃,不知道没东西通知杀手前来。
楚梦跑着跑着,突然觉得心闷。
铁链声响起。
楚梦每步都极其艰难,他迈不动,他想前进,却觉得身子承受不住。
疼痛,压抑。
无法承压,承受不住,再走一步,都不行,过于沉重。
很热,可能是周围环境的原因,可能是自身的。
他坐在地上,眼皮遭不住闭上,脑袋垂下,双臂放在腿上。
哥布林喝下热水,它看见了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坐下的楚梦,便知道楚梦是要突破。
时机。
“真厉害啊,还是人类好,能当人就好啦,人类不会杀同类。”
它咬牙站起来走向楚梦,可以的话,它真想给楚梦比个大拇指,因为楚梦居然又突破了,在它看来很厉害。
造化就喜欢惹事,冤家来了,路很窄。
断尾魔狼走了出来,它的目标很明确,直指楚梦。
哥布林旋即冲向火堆,张嘴咬下。
滋滋滋。
它咬着通红的烧火棍,死死咬住。
皮肤炙感让它不断嘶吼,它的舌头,嘴角都已滚热,烫熟。
它咆哮落泪,笔直冲向魔狼,虽剧痛,但并未停下半分,未曾慢下一丝,反倒越来越快。
死前爆发的肾上腺素,让它忘却了恐惧。
它不敢停下,因为楚梦就坐在那里。
它还想继续和楚梦谈心,告诉他自己藏在心里无法诉说的话,这些年可憋坏它了。
它不想楚梦出事,它的手无法使用,能拿起工具烧火棍的,只有一张嘴。
它歪头刺向魔狼的后腿,鲜血溅出魔狼倒地,哥布林扑在地上,浓稠血液从口腔不断流出,带有白沫。
魔物的防御力相对的要比人类强,人类的优势在工具和魔法的使用,且一般来说,攻击弱的,防御强一点,防御弱的,攻击和敏捷高一点。
有些魔物如哥布林是人型的,也会使用工具,但不会魔法。
它其实很单纯,知道楚梦很可怜,但它还是每次就吓唬下楚梦让他拿些食物离开,无法修炼楚梦的速度跑不过灵敏的哥布林,那是哥布林在故意找乐子玩,寂乏的日子里追人跑可有意思了。
楚梦自己吃不饱,但他会分享给小史,小可爱和老乞丐,哥布林也是如此,会默默无闻给楚梦,在它眼里,楚梦就是它的朋友,独一无二,因此它见不得楚梦出事。
也是由于它知道自己是贱命一条,此生不会再有任何的出息,不如让朋友走得远些。
好烫啊,我的嘴,咳,唔,血,从嘴里流出去了,好累,好困,好想闭上眼,睡觉......
楚梦呢。
哥布林抬起头,吃力蹬腿,挪动身子前行。
魔狼的后腿被哥布林甩棍捅穿,伤口冒黑,红热已经褪去,它就拖棍爬行,一心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得到死灵法师的奖赏。
殊不知死灵法师已死,有些东西,来的时候好好的,却再也回不去。
哥布林嘴啃泥地施力,脚踩蹬腿,扭动残躯,损坏的牙印溢血,牙齿脱落,继续用嘴啃地向前加速挪。
魔狼踉跄站起,它的腿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地面有它的血脚印。
哥布林抓向魔狼,抓空了,它回光返照,奋力怒吼咬住它的背,两只腿卡在土地里,增大自身的阻力,减缓魔狼前行的步伐,能拖延一会是一会。
魔狼转回爪击,撕裂着它,抓扯哥布林的胸膛,咬向它的脖子。
哥布林瞳孔放大,魔狼吮吸鲜血,爪子刺进它的胸膛。
哥布林撕咬魔狼的动脉,咬开皮肉直接咽下,又继续啃食,满眼不惧。
它没了手,嘴边也受损,但它不放弃。
哥布林渐渐松开了环住魔狼腰部的双腿,不愿不舍地倒了下去。
魔狼背部可见白骨,零星残肉在上依附,动一下晃一下。
它继续前行,满地血迹绘成通往楚梦的道路,走向自己的落寞,迎来同属于底层物种的悲壮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