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
这对于卡尔来说是一件极其神圣的事。
成为魔法师之后,他们的身体经历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进食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非常紧迫,然而这不妨碍某个不务正业者对食物的热爱。
从个人经历来说,卡尔因为出生在不信教的双生之国,又在魔法学院听厌了讲经,所以一向对宗教话题没什么好感。
但是如果有那么一个信奉食物的神教,咱猜他会虔诚得五体投地也说不定呢。
“饿了…”
卡尔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胃,后者发出“咕~咕~”的响声。
他的表情有些失落,笑和哭在脸部肌肉上角力。
看着王子殿下抽动的嘴角,艾莉忍不住偷笑,从早上吃完最后的干粮开始,艾莉就料到了现在的情况。
可是,现在走过的的地方都是荒凉的无人区,上哪里找吃的呢?
“艾莉殿下!”饥饿的黑王子突然从一边搭过白公主的肩膀,没精打采地嘟囔着,“您就别嘲笑我了,挨饿真的很悲惨的!”
公主也不惯着他,伸出两个手指捏捏他的脸颊,然后故意没好气地说:“差不多得了!你是个魔法师,哪那么容易饿?别忘了我们今天早上才吃过东西。”
“咳!”卡尔迅速恢复了正常。“确实。”
“你要是真饿呀,早就不管不顾地觅食去了,哪会有心思载这里发癫?”
“虽然我们已经快走出怜国的地界,但去众星之顶的路还有好远,路上会碰到什么我也说不准。解决吃饭问题也确实是挺紧迫的。”
“嗯。”艾莉折下一支带果子的树枝,“一路上的植被都是这种受到污染的状态,这些果实,不谈有没有毒性,都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了。只是污染还能用我们自己的魔力净化,可这种萎缩的果实就…”
“三年了,揽月之地的居民别死绝了吧?”卡尔双手合十,作祷告状,“都是饿死的,太可怜了,愿天上没有饥饿。”
“喂!”艾莉把那失色的树枝插在了卡尔头上,折断的枝丫末端刺痛了他一下,“还想被掐么?”
“呃。”
“你的脑子呢?你想一下,既然是污染区,会不会有没受到污染的地方?”
“不清楚,万事做最坏的打算总没错,但是…”卡尔把头上树枝丢到一边,“我可能需要收回刚才的话。”
他指一指道路前方。
炊烟?
……
原本兴致勃勃地向着炊烟赶去,可是到了村外,看见的场景可让人高兴不起来。
远远看见村里广场上排着不算长的队伍,队伍尽头是三个僧人模样的男子,一个蹲在火边,一个盘腿坐在高台上,一个拿着形状夸张的金勺子。
一堆柴,一口锅,烧火的僧人紧张得添柴,拿着勺子的僧人严肃得有些刻意,用他的金勺子在锅里一丝不苟地搅拌着。
坐在台上的僧人敲着木鱼,闭目合口,呼吸缓慢。
手里捧着碗的村民排着队低头看着地面,战战兢兢。
等了很久锅里的东西终于熟了,看样子是粥。
往排队的人碗里盛粥。
盛粥的僧人每唱一句词,坐在高台上的那个就会敲一下他的木鱼。
那坐着的僧人每敲一下他的木鱼,手里捧着碗等待施粥的人就要跟着念一句。
他们的念词显然不是揽月之地的语言习惯,许多词汇带着明显的翻译感,这些僧人应该不是来自本土的教派。
卡尔当时听到的词如下:
“…无上净恩,无量圣尊。施粥镇济,普渡众生。…”
那勺子柄大概有那僧人的臂展那么长,勺柄是个双头的权杖,勺斗是一个又直又深内径不大的空心圆柱形,被和一个锋利的金斧头对称着绑在直柄末端。
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盛饭的,更像是斧、钺或戟。
按理说,这种“勺子”用来盛粥会很难操控,而持勺子的僧人却丝毫不觉得难用,但凡遇到念词含糊不清或者态度不情愿的,他还能精准控制落在他们碗里粥的多少。
得到粥的人也都小心翼翼将粥端过头顶,一步一拜地回家去。
这种拜需要先跪下,然后身子缓缓顺着地面趴下,表达一个五体投地的意思,一边拜一边还要重复刚才的祷告。
值得注意的是,如此做的人似乎会从身体中析出一些魔力,这些魔力都会流向相同的方向,似乎那个地方有什么在吸引着它们。
那些祷告着往回走的人们,都是尚未获得魔法启蒙的普通人,对魔力感知尚处于懵懂中,自然不知道自己魔力被抽取的事,一个个灰头土脸只顾着在地上爬行,有些手不稳的,就一路拜一路撒,到家时碗里的粥已经所剩无几。
「一向信奉祖神的揽月民们,怎么信起外来宗教了?还有,浪费粮食可耻啊!」
看着这些为了多喝一口粥而不得不卑躬屈膝的人们,看到洒在地上食物,卡尔握紧了拳头。
虽然不是自己的子民,但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比看见他们死掉都难受。
这三年,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们如何能忍受得了这样的欺压?
正这样想着,从村子另一头传来了尖锐的乐声,一股令卡尔和艾莉作呕的诡异魔力波动随着乐声一并传来。
随后,一群僧人就出现在了拐角,为首的托着一个金盒子,上面镶满了宝石,鲜艳的色泽,与周围灰色的世界格格不入,捧着盒子的人也穿得极其华丽,简直是将张扬贴在脸上。
他们完全无视匍匐在地的村民,毫不介意地从村民身上踩过,有些人还被踢翻了饭碗。
终于有个看起来年长些的村民忍无可忍,挣扎着想要反抗,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站起身,他只是动一动,眼睛看了一眼僧人们,手伸了伸,队伍两侧手持权杖的僧人,就用权杖在他的头上开了几个血肉模糊的洞。
他的血一开始是红色的,流出来以后迅速失去了色彩,和地上的粥搅合在一起很快就和黑色的泥土混为一体,分不清楚了。
一旁的艾莉怒火中烧,当即就准备冲出去,卡尔却伸手拉住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艾莉猛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她颤抖着退了两步,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和卡尔在一起那么久,几乎是形影不离,她记得卡尔上次这样动怒还是因为翡娜的死。
「陛下息怒啊。」
卡尔退回树后,收一收脸上的怒意,只有眉毛还是不自觉得拧着。
“…”
“……”
“………”
没话讲。
两位王储的心意是相通的,情感是相连的,愤怒是相同的。
该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
这些僧人能够强迫人们改变信仰,能够如此霸道、压榨、招摇过市,还能面不改色地草菅人命。
一定是拥有一些足以令所有人乖乖听话的手段。
那么,在这失色的世界里,什么最宝贵,什么最急需,又是什么最缺乏呢?
不正在那锅中煮着呢吗?
粮食!
是的,想要救人,不是单纯打跑这些作恶的坏人就能做到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既有尊严又有效率的,获取食物的方法。
这个方法看似难以寻找,其实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反抗组织?
卡尔所说的反抗组织,难道就是现在艾莉面前的这些老弱病残?
吃污染的果实,喝污染的水,使用着破损的武器,衣不蔽体,更别说甲胄。
人员构成更是辛酸,伤残,孩童,老朽,占编制的绝大部分。
恶劣的生存条件,低下的战斗力,能够坚持反抗三年实在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艾莉看着这番景象沉默良久,直到有些还算健全者拿着刀枪围上来。
几分钟前,艾莉和卡尔尾随僧人的队伍行至一处山谷,那群僧人在那里遭到了袭击。
卡尔让艾莉藏好,自己则提着剑跃出藏身的地方帮助僧人们逃脱。
“到嘴边的大鱼在这里丢了可不妙,反抗组织那里就交给你了,祝你们相处愉快!”临离开前,卡尔如是说。
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用剑背利落地打晕了几个反抗军,撕开包围圈带着僧人向城市的方向逃走后,艾莉才轻盈地走出掩体。
不出所料,方才被卡尔救走了目标,这些反抗军对与之穿着相似的艾莉也十分警惕,还能战斗的几位很快就手持武器包围了她。
“你是谁?”
艾莉正了正法师尖帽,叹口气:“唉,难道每次都要被这样问一遍?卡尔是话痨,下次就让他替我说好了。”
“快说,否则…”
没管这些人的追问,她直接回答道:“放轻松,我不是敌人哦。你们看——”
语毕,艾莉周围的白光流埃亮度陡增,魔力波动若日轮般扩散,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恢复了彩色。
众人惊讶之余,一点没有松懈对艾莉的警惕。
该说,不愧是有意志支撑的反抗军么?
“会发光!你是净教的人?”一个手持长枪的男性反抗军握紧了枪杆,看架势他随时都会发动攻击。
艾莉没有立刻回答,压低帽檐只露出微笑的嘴角,安静听着众人窃窃私语。
“但是我的症状好多了。”
“是欸,之前也没见过白色的光。”
“说不定是个大官,比那些发金光的更危险!虽然她净化了环境,但是别掉以轻心,她的同伴刚才还救走了那个司教。听说约尔他们就是被一个长着六对火翅膀的红色女人全灭了。”
“六对翅膀?是那个自称大天使的吧,她全灭我们的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约尔?星空在上,我也听说了,就是去年净教焚毁凝国的那次!我当时在另一线侥幸活下来,净教的圣卫军实在太凶残了。”
“有损士气的话还是少说吧…虽然是实话…”
“好了,讨论完没?”看着猜疑加深,她终于想讲两句了,一摊手,“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可疑人员呢?”
没人敢出声了。
“好啦好啦,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道歉还不行么。”她恢复了日常的放松状态,迎着正前方那人的枪尖走过去,但直到她穿过重围,也未伤分毫,不是士兵们让开了武器,而是这些武器根本“碰”不到艾莉,艾莉的身形就像蜃楼幻影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她咏唱着朝那些伤员走去。
那些受到污染发灰的伤口和皮肤逐渐恢复了些许色彩。
“嗯…也是,随便相信一个陌生人,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我也有个说不上坏的坏习惯,同样的话我不想解释第二遍。所以说到底,话还是挑明了好,我要见你们领头的。”
“是我在带队。”一个独臂的反抗军走过来,他的穿着和其它人无异,只在额头上佩戴了一块残破的铜制护额,表明自己是军官,“我叫做怜·阿特尼斯,前怜国近卫官,现在是【揽月民解放斗士】的连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艾莉优雅地脱帽行礼,然后开口:“没什么好隐瞒的,和你们怀疑的一样,方才从你们手里救走那几个秃驴的人,的确是我的同伴。毕竟,要是眼看着一直追踪的猎物被别人得手了——在他们发挥应有的作用之前。那可就不好玩了。”
“你是说,你们在追踪净教的北方司教?”
艾莉耸耸肩:“算吧?也是临时起意,原来他是北方司教,是什么大官吗?”
“统合众星山脉以北的教会的地方巡查长官,算是揽月民在净教能做到的最大的官职了吧。”
“那就是大人物了?”艾莉一托下巴,“难怪那么跋扈。”
一名士兵听了摇摇头:“只是小人得志,走狗们的头子罢了,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些普通揽月民,在那些海上过来的圣使面前还不是低三下四的。”
怜补充说:“净教来揽月之地传教已经有些年头了,他们的母国据说是远在炎古大陆东岸的天国,因为揽月之地战乱不断,他们才能乘虚而入控制了许多诸侯,他们所利用的人大多都是像北方司教那样的卖国贼。三年前的天灾之后,揽月之地被严重污染,他们靠着母国的技术生产未被污染的粮食,作为交换,人们都必须信仰他们的净主,以凝国为首的诸侯为了反对这种强迫,集结大军和净教作战,但因为有叛徒做内应,净教一早控制了众星之顶,反抗军节节败退…最后…”
“我刚才听过了,盟主凝国也被摧毁了。”艾莉捏了捏拳头,“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就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有的,但是…”插话的士兵摇摇头“唉!”
“怎么了?”艾莉歪头看着那个士兵。
“要想打败侵略者,我们需要夺回我们的大灵脉,我们需要一位足以和那些净教高官抗衡的英雄观星者,我们还需要一个团结一心的祖国,来支持一支强大的军队…想要做到这些,除非克拉王再世,可是这…”
“哦…哦…这样啊。”艾莉听完反而放心了,她一叉腰,长出一口气,“不就是把那个什么大天使揍一顿,再修修老爷子的坟头么,这不是好办得很么。小意思。”
在众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下,艾莉重新戴上法师尖帽。
“啊!我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艾莉姬,姑且算是个魔法师吧,奉我王之命来帮你们一把。”
“王?你刚才还说是临时起意。”怜又恢复了警觉。
“哎呀,没错啦,毕竟临时起意下这些命令的就是我的王啊,跟踪那什么司教也好,让我帮助反抗者也好,都是他的意思。”
“你是哪国人?现在揽月之地还有成国家规模的反抗势力存在吗?如果你的王真能拯救揽月之地,那请务必让我们在您麾下助一臂之力!”
见这些反抗军要跪下,艾莉连忙上前搀扶:“欸,别别别,快起来。你们就不怕我的王也有觊觎揽月之地的阴谋?”
“管不了那么多了,若真是那样,也算是克拉王在天之灵降于我等不孝子孙头上的惩罚,我们认了!”这下就连伤兵都坐起来行礼了,“为了揽月之地的自由,我们愿意追随明主!”
“都起来啊!”艾莉有点着急,“哎呀!他不是揽月之地的诸侯王,手里连个兵都没有,哪里来什么国家规模的反抗组织。”
“那至少告诉我们王上现在何处?”
艾莉不自觉得瞄了一眼卡尔离开的方向,随即摇头:“不行,唯独这件事我必须守口如瓶。”
那个方向,也正好是众星之顶的方向。这一小动作,被怜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能暴露目标吗?没关系,我们理解。”怜的眼中又燃起了些希望,“若王上缺少兵将,我辈更应当追随之,不能让王上他孤军奋战啊!”
“请恩准我们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这…”艾莉进退维谷,“对不起,我不是想…”
“请恩准!”
“呃…我…”
因为艾莉的推辞,跪地不起的众人看起来有些失落。
“也许我们这些不孝子孙真的不配再被祖神庇佑,也许我们于王上而言可有可无,但不论如何,请您别抛下我们。”
“请您和王上带领我们为故国复仇啊!”
“请给我们一个弥补罪过的机会吧!”
面对这样的场景,艾莉无法再推辞下去了。
如果换了卡尔,可能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但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艾莉,她没有卡尔那样铁石做的心肠。
“好…好吧,我答应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