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陵前大道是按照皇宫主道的标准修建的,放到当下的莎娜科亚也算是最高规格的道路,带入到读者可以直观理解的说法,大概规格和左右各八车道的高速公路差不多。
大道起始处的广场更是十分开阔。
真是个适合大打出手的地方啊。
“你们的小把戏可以骗过守城的将士,但很可惜,我还在城内呢。”选圣宗用大杖在地上敲了三下,一众士兵就把反抗军团团围住。
他的声音突然洪亮起来,面部也开始发光,强大的魔力波动持续向众人施压,他说:“主在创世之时曾将人分为三等,应许祂的信徒获得高洁的光环和羽翼,叛离主的异教徒则受诅咒长出肮脏的鳞片与不祥的角!”他用手指向怜,“魔族!”又指向艾莉,“魔女!”他双手持握大杖开始施法,“污秽肮脏的罪人,不可僭越!你们的挑衅,主所不容忍!你们的朝圣,主所不允许!你们只可到此,不可前进!”
金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战场,反抗军的士兵们在强大的威压中难以动弹,就连艾莉也感觉到有些不适。
可是怜却顶着压力向前走去。
“你说,我叫【慕恣耶嘉】,你认错人了!我也不是观星者,我更不是什么肮脏的魔族。我只是一个以失去的故国为名姓的反抗者…我们是克拉王的后裔,我们绝不向侵略者屈服!”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小盾顶住向他扩散过来的金光,艰难地走到距离选圣宗不到两个手臂的距离。
挥出了那一剑。
寒冷的剑光带着闪烁的星芒,宛若天河,它仿佛能够切开时间与空间,在地上创造出另一个属于星的世界。
那一剑把艾莉都看呆了。
选圣宗没有躲闪,星芒擦过他的身体没有命中。随即用大杖敲向怜,把他打飞很远。
他笑起来:“你之所见,非真,非假,你能将自己的全力一击挥空,说明你真的没有什么威胁了…”
怜还打算站起来,身子往前卷了卷然后吐出一口灰色的鲜血,躺下了。
“殿下,小心。”
“那么现在到你了。”老头转向艾莉,缓慢靠近,“足以让天使战败的魔族,你的威胁…值得我全力将你抹除。”
艾莉看着身上缠满金光的选圣宗,摇摇头。
“你哪里来的自信能够胜过我?浑身腐臭的老头。”魔铠以最亮的状态显现,周围的金光都暗淡了下去,艾莉的声音变得飘渺、高洁,如灵魂的叹息,“太阳都无法与我争辉,何况你们的金光,看样子今天可以放开手脚打一架,我倒要感谢你了,说真的,我也不清楚我出全力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着艾莉的法术就如雨般向选圣宗轰去,选圣宗发现她的法术范围极大,无法躲闪,就撑起金光护盾拦截。
这可苦了在护盾外包围反抗军的圣卫军们,他们的包围阵型很快被冲散。
“就是现在,上山来!”每个反抗军的脑海中都浮现了这个声音,是卡尔的声音!“我在塔门口接应你们,路上有不少杂兵,小心埋伏。”
士兵们抬起倒地的怜,向山上去了,圣卫军想要拦截,但艾莉的白光很好地干扰了他们的视力,弓弩无法瞄准,选圣宗则忙于拦截光弹。
“你的傲慢使你怯懦,老头。”艾莉挥舞起法杖,更大的光潮向敌人们袭去,“你甚至不愿冒挨一发光弹的风险出手拦截他们——你觉得那是士兵做的事情,你做的话会显得十分失态。”
“他们无法登顶的,没有强者的帮助,这样的老弱会累死在登山的路上。”选圣宗单手拿杖,另一只手凝聚出一把金色的光剑,“而你确实是非常的棘手,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光剑朝着艾莉劈下来,和向四周扩散的光潮一样,这也是一记无法闪避的攻击。
“呵。”光剑劈在魔铠的护肩上,无法再切下去分毫。“我说过了,你才是没有胜算的那个。”艾莉也在手里凝聚出一柄白色的长剑,“再说,斗剑术你也未必斗得过我啊。”
艾莉轻轻一挥白剑,格开金色的光剑,选圣宗似乎不服气,加大魔力输出,前出一大步,又刺过来,艾莉轻轻一侧身,双手持剑又一次挡开刺过来的金剑,随即转变成单手持握,伸直手臂大跨步挺剑直刺,剑尖在身前画了一个小圆,直逼选圣宗的咽喉,选圣宗连忙后退躲避,改变剑路试图格开艾莉的反击,不料艾莉后脚并过来且恢复了双手持握,剑身偏转用力一截,将金剑击个粉碎。
选圣宗往后踉跄几步,像是遭到了法术的破裂的反噬。
“现在我的人都到了安全范围外,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
金光逐渐失去色彩,转变成了白光,并加入到光浪中。
光潮的最后一个浪头之后,场地上只剩下了艾莉和选圣宗两个活人。
“你的法术空有洁白无暇的外表,实际上却总在侵蚀我的金光,你的内在果然是污秽不堪的啊,魔女!”
这样的话语让艾莉难受得作呕,她无法理解这个人到底是有什么大病,想要大发雷霆但觉得不值当,于是就一脸嫌弃得捏着鼻子回怼道:“好了,别在这给我泼脏水了。到底谁在作恶,谁内心腐朽污秽,你自己心里清楚。老东西,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被流放到这里的吧。”
流放…
选圣宗回忆起自己因为当上选圣宗后不愿分享利益而被排挤,最后不得不离开教廷到偏僻的殖民地来传教。
这些日子,确实与流放无异。
但那不是流放,他是为了传播净主的赐福而自愿远征的,绝不是…
绝不是流放!
他怒不可遏。
“魔女!你会为自己的不敬付出代价!”他挥动大杖直接向艾莉打来,那个大仗顶端其实有个小刃,必要时候可以把大杖当作戟,“既然你魔铠是由魔力构成,那试试这实体的利刃!”
艾莉一个矫捷的后跃,躲开了这一击。
“你猜我不躲开能不能毫发无损?”艾莉今天话有点多,好像是被卡尔传染了话痨似的,“傲慢、贪婪、嫉妒、暴怒…你们教的罪名,您占的不少啊。行吧,你都急到这个地步了,我也小小咏唱一下好了。【ALiyKi】!”
魔铠解散了,艾莉消失在选圣宗的视野中。
“哪里去了?”老头感觉周围亮了起来,他抬头看天上,“那是…”
云开雾散,太阳光照在广场上,艾莉的身影出现在炽热的日轮中央。
“我说过,太阳都无法与我争辉。”艾莉飘渺空灵的咏唱声响彻了整个星皇城,建筑上的灰色一点点剥离,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恢复了绚丽的色彩。
“竟敢挟持太阳,无法无天!快停下,你要做什么!”老头加大了自己的魔力输出,企图用强大的威压逼停艾莉的施法,然而这只是徒劳。
在不断向他靠近的日冕前,他就像个蚂蚁。
“还在这里假惺惺,还是说你其实的确对你们那一套说辞深信不疑?那可真是可怜人,难怪你会被流放到这里啊,原来是因为你掩饰恶的技巧太过拙劣,所以才在你们腐朽教廷的勾心斗角中败下阵来。也难怪你对揽月民的压迫到了如此非人的地步,原来是你在迁怒。”
日冕已经将选圣宗吞噬,现在听不到他的怒吼了。
“不,其实你们都自认高人一等,把异族人当作下等人,才敢如此迁怒。卡尔说的对,你们这些人垄断着魔法,当作皇室和贵族的专属秘术,所以将未经许可使用魔法的人都称作污秽的魔族。实在是荒谬啊,而且十分的…”
日冕的余波也结束了,选圣宗躺在广场上,头顶的二重冕和手中的法杖都已经支离破碎,与先前高高在上的样子比起来,他现在狼狈得让人想笑。
“可笑。”
白光流埃凝成数柄光矛,艾莉将它们全部掷出,精准地数次贯穿选圣宗的躯干,随后她又带着无数光弹俯冲下去。
“说到底,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披着高洁外皮的强盗吗?”艾莉回忆起一路上的见闻,回忆起那个村民为了半口粥而不得不匍匐爬行的村子,“不,你们连表面的高洁都不愿意假装一下。你们是彻头彻尾的强盗!”
光弹先一步轰炸在广场上,烟尘弥漫。艾莉停在烟尘顶端,用手中的光剑狂暴劈砍,直接将广场切成无数碎块。
“欺负弱小的强盗给我去死啊!”
待到烟尘散去,艾莉落在地上,面前的选圣宗已经变成了焦黑的尸块。
“别跑!”白光流埃在前方凝聚成一个牢笼,似乎抓获了什么旁观者看不见的东西,“你的灵魂居然不会随着死亡快速消散,哈哈。可惜你遇上了我,如果你遇见的是卡尔,还能搏一搏,但这是在我面前,这种方式也跑不掉的,先生。”
光牢瞬间收缩,金色的魔力被从牢笼的缝隙里挤出来,四散消弭。
……
卡尔其实一直以来都无法理解一件事情。
那就是:“为什么总有些人对神鬼这种极尽虚无的东西深信不疑。”
不会是因为这个世界存在魔法。
否则就算是卡尔也不会提出这种疑问。
虽然魔法所表现出的表象很神奇,但是终究不过是在利用自然规律,而尽管有天赋差异,人和人之间的身体却没有本质上的构造区别。并且根据翡娜的研究,哪怕不同人种的外表特征差异很大,但实际上依然应该属于同一物种。
因此,十分了解魔法的卡尔,对人人都能学会魔法这件事,深信不疑。
在当下这个时代,以及过去很长时间,任何学过魔法的人,都可以用魔法简单轻松地伪造那些传教者口中的所谓【神迹】,所以反而是魔法在帮助部分人摆脱迷信。
很明显,卡尔就是其中之一。
那难道是因为看待世界的角度不同?
也不太对。
每个人看世界的角度都不同,为什么偏偏卡尔和艾莉能够在迷信面前保持冷静?
如果说卡尔的魔法是自学成才,所以他早就习惯于关心事物的本质,那么一直以来有人教的艾莉呢?
还有,那些银风平原上不信神的骑士们,祖国双生之国和敌国雪国不信神的百姓们,他们又为什么不信神呢?这些揽月民为什么信仰的是真实存在过的,甚至在信徒心目中仍然有诸多缺点的克拉王,而不是净教那种抽象的、全知全能的神明。
正因为那种神明并不现实存在啊。
“所以说,这些个传教的教士,不就是在拿着一本顶多算艺术创作的东西,到处宣扬伪论吗?唉…其实这也不是最难以理解的,我最在乎的是,向选圣宗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净教的高层,竟然也对此深信不疑。”
卡尔这样问艾莉。
但是艾莉表示她也想不明白。
算了,想不明白就放一放吧,以后总能想明白的。
还是将思绪拉回这座塔。
排除了天使和选圣宗,貌似已经没有人能阻拦一行人登顶了。
确实没有“人”能阻拦了,因为卡尔发现越往上呼吸越困难,灵力也越来越冰冷,这还只是塔楼的门前,就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卡尔明白的,人做一件事的最大阻碍从来都不是人本身。
这也难怪净教三年来都没碰过这座众星之顶,不去花力气冒风险修复灵脉,而是让饥荒持续,好让自己垄断粮食。
所以,当年克拉王在更加落后的生产力条件下,仍然修建了如此巨大的观星台,确实是伟大的壮举,但想必那些有不少人累死、饿死在工地上的传闻也该确有其事。
背负暴君之名,劳民伤财建立起这样一座足以抵消天灾影响的巨构,和无为而治明哲保身,享受历法带来的短暂安逸,而让子孙继续面对难以预测的天灾和饥荒,如果是卡尔来选,他依然选择前者。
双生之国有句古语:“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卡尔栽过树,他知道栽树的辛苦,也知道树下乘凉的安逸,所以他真切的理解这句古语中蕴含的道理。
他觉得,在那个位置上,只要真心为了臣民和子孙后代好,都会选择前者。
可惜了,观星台没有建完。
如果当年双生之城没有成功建成,那么双生之国也不会存在,黑白两国也许至今是敌对关系,卡尔和艾莉也不可能在一起环游世界,甚至不可能相识,更别提互相爱慕。
「那样的话,双生之国也会变得像揽月之地这样弱小、混乱、不堪一击吧?」
可是,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当代的揽月民们根本无法自己选择啊。这也是卡尔觉得不爽的地方——一千年来,揽月民少有悔改者。
祖先犯的错,就必须由后人来继续犯?不愿意正视历史,不愿意承担历史遗留下来的责任,那这些人活该受苦。
好在揽月民并非那么无药可救,卡尔看到的,是仍然有人在反抗的揽月之地,是有人开始正视过去的历史,开始扛起责任的揽月民。
因此卡尔觉得希望仍在,而希望的星星之火一旦遇到了合适的土燃,它就会变成燎原的大火,再也不可阻挡。
只要肯努力争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人们,他愿意帮一把,也值得他帮一把。
不求回报,只求目之所及再无压迫和苦难。
观星者,低下头,不是屈服,而是要看清脚下的荆棘路。
观星者,抬起头,不是傲慢,应是仰望属于你们的星空。
……
从没想过,圣卫军重整队形组织进攻的速度如此之快。
确实是棘手的敌人。
艾莉用法术给怜做了简单的治疗,让他带队先行进入塔楼。
治疗期间卡尔最终调试了一下那条义肢,在怜离开前还耳语叮嘱了几句。
圣卫军的前锋已经冲上最后一小段台阶,两人背对着那二十个匆匆进入门内的反抗军勇士,各自施法开始阻击敌人。
大门缓缓关上,里面的情况暂时无从知晓了。
这门口的道路虽然宽敞,然而居高临下,且卡尔提前清理了可以当作掩体的东西,布置好了有利于己方的战场环境,加上有一黑一白两个世界顶尖魔法师一同守着。
想冲上这一夫当关的地方,那些圣卫军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也并非卡尔不想一同爬上观星台,只是倘若接下来的路还是他们两人陪着走的话,那这揽月之地的二十勇士故事里多少就只剩水分了。
朝圣的路要靠自己的双脚丈量,卡尔和艾莉只负责解决那些企图干扰朝圣的家伙。
因此,他们两个不约而同选择了守在塔门外面。
守门的战斗基本割草,可是没多久卡尔就开始变得反应迟钝,似乎体力不支。
之前多少天都还能活奔乱跳,结果这就累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缺氧了?
太久没吃饭,饿晕了?
也可能是卡尔确实不擅长对群打击,所以这种战斗会更容易消耗体力?
总之是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弓箭手!”敌方的前线指挥官开始指挥已经准备好的弓箭手进行齐射。
艾莉先张开白光护盾拦截密集落下的箭雨,然后回过身去照看卡尔。
“卡尔?”
卡尔喘着气,没来得及回答就一头栽倒下去。
“卡尔!”艾莉搀扶住卡尔却疏忽了护盾的维持,白光护盾旋即碎裂,一对互相搀扶着的身影淹没在如雨的箭矢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