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丰帝当着众人打开匣子,将诏书封在里面,又用红绳绑好,道:“此匣悬于乾清宫中正仁和匾后,着龙禁尉、锦衣卫、东厂、三法司派人日夜守护,以防被人掉包篡改。”
“奴才遵旨。”戴权忙躬身道。
“待他日不忍言之时,便是此匣重见天日之际,国朝江山社稷就拜托诸位爱卿了。”熙丰帝沉声道。
“臣等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段准忙带着众臣跪下叩首。
“众卿平身。”熙丰帝摆摆手,便有四个龙禁尉扛着梯子进来,在众人注视下将玉匣放到匾额之后,随即站在殿角守卫。
熙丰帝打发了众人,径自去了。
众人鱼贯而出,心中都在暗暗琢磨,不知今上欲传位于谁?
同时也暗暗赞叹,今上这一手果然漂亮,既化解了矛盾,又不露半分痕迹,想来此事一旦传出,当再无争储风波。
因为没有争的余地了,今上已经立储,只是尚未公布而已,日后大位传承上也不会存在争议。
众皇子则心怀忐忑,互相窃窃私语,不知花落谁家,当然机会最大的还是老大、老二。
孙灿神色平淡,并不汲汲于大位,只与孙炽打了个招呼,径自回府闭门读书。
这次祸从天降,没想到自己在西域立下大功回来,反而莫名其妙挨个处罚,任谁摊上不憋屈?
要说心里没有委屈怨怼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为人纯孝,既然皇后命他不得申辩,他便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想着清者自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孙炽好容易见他一回,忙追上去跳上他的马车,低声道:“二哥心里不痛快?”
孙灿摇头道:“没有。能清清闲闲在家里读书也是乐事。”
孙炽安慰道:“放心罢,母后自会替你说话,过些日子父皇查清了与你无关,也就没事了。”
孙灿苦笑道:“琮哥儿被我连累,已被降为伯爵,此案还能翻?算了,随它去罢。”
孙炽低声道:“我猜那匣子里七八成是二哥的名字,到时候二哥给琮哥儿恢复名爵不过一句话的事,值什么?”
“慎言。”孙灿忙瞪了他一眼,斥道:“这话也胡说的?叫人知道有你的好。”
孙炽笑道:“这不是随便猜猜么,父皇又没说不让人猜。
你是嫡长子,又有功于国,这回是被人陷害的,连大哥也被陷害了,父皇岂有不知?不传你传谁?”
孙灿摇了摇头,道:“恐怕不是。”
孙炽奇道:“二哥怎么知道?”
孙灿叹了口气,沉默不语,他只是直觉感到今上对自己并未寄与厚望。
虽说他并不是非当皇帝不可,但身为嫡长子不能继承大位,总是一件很难堪的事。
意味着自己的品性才能不被认可,以后新君登基,对自己这个嫡长子也会百般防备。
孙炽想了想,笑着安慰道:“不能坐那把椅子也不值什么,二哥不是说西域广袤无边么,日后咱们兄弟去驰骋西域,开疆拓土岂不快哉?”
孙灿苦笑道:“你呀,到时候你身为亲王,非诏岂敢离京?”
孙炽皱眉道:“二哥,我志在疆场你是知道的,若父皇不在了,谁敢管我?我又不是圈里的猪。
惹恼了我,便是舍了这顶王爷帽子,也要杀出京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被人束缚?”
“你……哎呀……”孙灿忙道:“小声些儿,这些话怎能乱说?你一走了之了,母后怎么办?”
孙炽笑道:“新君难道不是母后的儿子?这么多儿子在京里,少我一个不少。”
“混账,父母在不远游。”孙灿斥道。
孙炽嘟囔道:“母后身子骨那么好,说不定我没了,她老人家还在呢,那我不是要一辈子都被关在都中?我不干。
二哥,你总不希望我六七十岁才上战场罢?”
孙灿拿他没办法,只得苦笑摇头。
——
“少保,今上听信谗言,以莫须有之罪重责于你,恐圣心有变。”牛继宗缓缓道。
王子腾、柳芳、侯孝康等勋贵齐聚贾琮的内书房,皆同声附和,此刻京中风云突变,贾琮连遭贬谪,权势被一削再削,再不想个法子挽回颓势,恐有不测之祸。
因此也顾不得时机敏感,都齐来定国府(现在改为一等伯爵府)探探贾琮的口风。
贾琮与庞超相视一笑,道:“诸位世兄不必惊慌,琮虽降了爵,好歹还是当朝驸马爷,难道皇上就真要杀我?我看不至于罢。
最多削了兵权,我当个闲散爵爷便是,也挺好。什么时候国家有难,说不定皇上还会想起咱,到时候立几个功劳,爵位不就回来了么?”
牛继宗摇头叹道:“就怕积毁销骨。新党诸公、戴权、李猛、王宁等人不会愿意看到少保起复,睥睨群臣。”
贾琮笑道:“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一朝琮即便没机会,下一朝未必没机会,听说今上不是立储了么?”
王子腾道:“储君虽定了,却不知是谁。倘若不是二皇子或十皇子,咱们诸家的气运……只怕有些阻滞。”
贾琮笑道:“诸位世兄过虑了,这个问题咱们何必操心,宫里皇后娘娘尚在,想来她老人家自有良策。”
众人眼神微动,笑道:“此言有理,不过咱若能给娘娘尽些孝心,岂不是锦上添花?”
贾琮道:“咱们的孝心只在刀枪之上,只要诸位世兄手里的京营不出问题,想来局面也不至于失控。”
牛继宗等人忙道:“少保放心,若真到了要紧时候,只要少保一声令下,咱们还像上回一样,进宫勤王护驾!”
众人深知自己已和贾家深度绑定,且富贵权势都来自上回屠斐叛乱一战。
若贾琮这杆大旗倒了,众人绝不会受今上待见,被削权是迟早的事,说不定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索性再赌一回,凭众人手中齐装满员、枕戈待旦的京军精锐,不说横扫神京,至少能和李猛、王宁两人打个平手,到时候朝中局势就由不得今上和众文官说了算了。
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反正输是不可能输的。
贾琮拱手道:“多谢诸位世兄高义,以现在情形观之,我与庞先生都认为还未到最后时刻。
琮世受皇恩,只知精忠报国,奈何奸佞当道,蛊惑圣聪,不能相容,但愿圣天子早日堪破奸贼,让我等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众人都道:“少保此言甚是,我等世代忠良,若非奸臣迫害太甚,何至于此。”
贾琮道:“还是老规矩,若琮认为十万火急之时,自会发出讯息,诸位做好准备便是,若信得过琮就一起干。”
“是。少保放心,咱不是那群大头巾,想让我等引颈就戮,那是休想。”众人忙答应。
贾琮微笑道:“诸位世兄身居高位还有这份心气儿,琮佩服。”
众人相视一笑,为了保住到手的权势,即便兵谏也顾不得了。
当下又议定了些细节,贾琮才送众人出来。
刚送走众人,便见一架熟悉的青布马车从角门进来,车还未停稳,上面已跃下两位做男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贾琮有些惊喜,忙迎上去,笑道:“四娘、薇儿怎么想起来看我?”
杨四娘白了他一眼,道:“屋里说。”
“走。”贾琮忙引着二人进了内书房,笑道:“什么事?”
杨四娘略带关切地道:“你……还好么?”
贾琮摊手笑道:“你看我哪里不好?”
“听说皇帝又降罪于你,把你贬为了伯爵,真真儿是伴君如伴虎,枉你为他立下汗马功劳。”杨四娘恨恨道。
贾琮拉着二人坐下,笑道:“值什么?我可从没把这顽意儿放在心上,只有酸儒、泥腿子才指望今上赏赐名爵官位,真正的豪杰之士从来都靠自己。”说着指了指自己。
白秋薇见他神情豁达豪迈,松了口气,嘲笑道:“你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贾琮哂道:“庞先生说的,叫我当个枭雄。哪有枭雄仰他人鼻息的道理?”
“呸,什么枭雄,就是个淫贼。”白秋薇啐道。
贾琮哈哈一笑,一左一右搂着两女,道:“能得二位美人儿青睐,我背个淫贼的名儿也认了,反正也不耽误爷当个枭雄。”
白秋薇忙挣开了他,坐远了些儿,皱眉道:“你规矩些儿,我可不是四娘。”
“我知道,你是薇儿。”贾琮嬉皮笑脸道,探手又将她拉到怀里,这次白秋薇只是瞪了他一眼,没再挣扎。
杨四娘担忧地道:“你可有什么打算?我看皇帝要对你不利。”
贾琮搂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道:“放心罢,我自有主张,不会让人轻易杀了我。”
“你需要我做什么?”
“嗯,把九头蛇的人备好,还像上次一样,关键时刻来我家里保护你那些姐妹。”贾琮道。
“我明白,你放心罢。”
白秋薇幽幽地道:“我呢?”
贾琮笑道:“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怎么样?”
“去你的!”白秋薇脸蛋一红,斥道:“别忘了你还戴着热孝,不怕雷打你。”
贾琮逗她道:“看到你我还管他什么热孝冷孝,咱们悄悄生一个,神不知鬼不觉。”
“你再胡吣我走了。”白秋薇嗔道。
贾琮忙搂着她,道:“好好,说正事。上回听你说你去南方了,还顺利么?”
白秋薇白了他一眼,道:“我事儿都办完了,你这大老爷才问我。哼。”
贾琮笑道:“这不是忙么,平日这些信息我都交给灵素和庞先生处理,他们倒说一切顺利。”
杨四娘笑道:“放心罢,我派了九头蛇的人协助,江南地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统早被白姐姐清理干净了。”
“嗯,甚好。如今都中局势紧张,我也顾不得外面的事儿。”
“你有没有想过先发制人?”白秋薇沉吟道:“与其等着皇帝出招,不如咱先下手为强。”
贾琮摇了摇头,道:“现在时机未到,且无必胜把握,我不想冒险。
今上不是昏庸之君,咱能想到的法子,他早就想到了,且经过屠斐之乱,不会让咱们轻易成功的。”
“那你想等什么时机?就不怕被人逐步蚕食瓦解?到时连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了。”
贾琮凑过去在白秋薇脸蛋上亲了一口,笑道:“薇儿放心,我还没娶你呢,怎舍得就死。
若真到了要紧时候,咱们圣王、圣母就联手把神京杀个血流成河,怎么样?”
白秋薇莞尔一笑,道:“一言为定。”
杨四娘看了贾琮一眼,略带迟疑,道:“下面人探到一个消息,关于你岳父家里的,你要听么?”
嗯?贾琮剑眉微扬,道:“但说无妨。”
“傅试又被革职了,时常去林大人家里打秋风,想东山再起。
林大人日理万机,哪得空接见他,几乎都是傅姨娘接待,傅试每次在傅姨娘面前都装可怜。
说你因和西府二房不睦,无端迁怒于他,又屡次怂恿傅姨娘吹枕头风,想让林大人出手斗倒了你,好让他起复。”杨四娘道。
贾琮哂道:“我岳父堂堂探花郎出身,会听一个姨娘摆布?”
白秋薇道:“常言道母凭子贵,林大人现在虽没当一回事,若傅姨娘诞下麟儿,你想想,是女婿、内侄重要还是亲儿子重要?”
贾琮微微一愣,道:“这话倒有些意思,林家三代单传,若傅姨娘真的生个儿子,岂止是母凭子贵,恐怕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杨四娘道:“所以你自己小心些,还有别告诉太太,免得她以为我挑拨你们翁婿不和。”
贾琮笑道:“放心罢,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岳父虽亲,总不如老婆亲。
庞先生早与我说过,要想在朝堂上立足,决不可完全相信一个人,否则必被其所害。
我始终达不到庞先生的期望,只能做到对外面的人提防几分,对你们我是绝对推心置腹的,否则这日子过起来也太没趣儿了。”
白秋薇抿嘴一笑,道:“你就不怕我们害了你?”
贾琮笑道:“你们不会,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政客。”
“算你有良心。”白秋薇与杨四娘齐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