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残缺的小人。
质地如玉一般，似乎正在背对着张无机喃喃自语，只是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它脖子以下的身躯少了一半，在这黑暗的环境中看着有几分诡异。
兴许是这凌云谷从来没有预料过外人会来到此地一样，凌云塔第九层竟然没有任何防护，张无机就这样明目张胆地闯了进来。
在他走进来的一刹那。
这房间的荧光亮起。
而后张无机直接愣住了。
原因无它，在淡淡的光亮照耀下，竟然出现了无数个一模一样的透明罐子，每個罐子里都是关着类似的小小生灵。
这竟是一处巨大的储存空间。
在张无机走进来的一刹那，罐子里的生灵们皆是被惊动，转身齐齐的望向他。
被无数小小双眼睛盯着，有好奇，有惊讶，有愤恨，有麻木，张无机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因为这些生灵不是别的。
看起来大部分都是草木成精，也就是外界传闻中的凌云谷存在的那些神药。
但它们都有个共同的特征，身躯残缺不全。
譬如不远处的一个小人儿，头顶着蒲公英状的白色花朵，缺了两只脚，正在艰难地爬行，似乎想要看清张无机的样子。
而另一部分。
正如张无机跟前第一眼看见的这个小家伙，身体同样残缺，行动也有些费力，但是一双眼睛则是比那些小灵草要有神的多，看起来显然不是天生而是后天培养出来的。
张无机左瞧右瞧，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个家伙是一粒丹药。
成了精的丹药。
难不成它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标？
张无机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与这帮成了精的小家伙们不停对视，但双方皆是一言不发。
终于过了一会儿有小东西忍不住。
“恶魔？”
“你也是外面的那些长袍子恶魔吗？”
说话的正是张无机面前的那个残缺小人，后者眼睛中带着一丝畏惧与愤恨，显然是将张无机当做了凌云谷的弟子。
张无机摇了摇头。
“那你是来吃我们的吗？”
张无机再次摇摇头。
“那你就是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这小人显然是灵智不怎么高的样子，三句问话就将张无机的身份转变了三回，而最后话音一落，眼中就露出了期盼之色，甚至还上前走了几步，用它仅有的胳膊抚摸着透明罩子，似乎十分渴望自由。
被这天真的小家伙仰望着，张无机生出几分同情。
他想了想，谨慎的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罩子面前，与小人隔空相望，先是左右打量了一番，随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
噼里啪啦。
电火花闪过，张无机的手指微微刺痛，他没有意外地点点头，这里果然是有外层防护阵法。
张无机随意将缠绕在自己手上的雷霆熄灭，身体毫无损伤，这一番表现让里面的残缺小人嘴巴张大，眼中露出了敬畏之色。
“你一定是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救救我们吧。”
“那些坏家伙要吃掉我们。”
而小人旁边的那个透明罐子中，放着一个身材有些瘦小的人参娃娃，张无机敏锐地感觉到这娃娃的修为不低，放在外界最少可以与筑基期修士媲美，但是它被关押在这里，显然是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凌云谷果然富可敌国。
就像是这只人参娃娃，放在外界也足以能媲美地级法宝的价值。
只要好好培养，定然会有一丝成仙的可能。
不过它身处这里，八成也是有什么缺陷，不然定是被好吃好地养着。
就在张无机想着如前处理当前的局面时，突然从外面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面色一动，脚步轻快，随即身形隐没在这数不清的玻璃罐子堆中。
下一刻，两个凌云谷弟子神色匆匆地来到了这房间内。
其中一个人单手掐诀，随即房间光芒大绽，顿时所有的罐子都清清楚楚地被照了出来，两人面露狐疑的张望了许久才面面相觑。
“我就说吗，师兄，这里是不可能有外人来的。”
“这是谷主亲手布置下的阵法，就算是化神期的修士来这里也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捞不到。”
“要不然咱们怎么不派人看守呢？”
“师弟你说的对。”
“毕竟这里的都是些实验的材料，在与不在都没什么所谓，横竖都是失败品，谷主他老人家也不甚在意。”
“但谨慎一些还是没有错的。”
“这里的部分家伙还是有价值的，估摸着要在试药大会上派上用场，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大纰漏。”“师兄说的是。”
那说话的师兄再次张望了片刻，一无所获后，才与自己的师弟相伴而去。
众多小娃娃的目光这才齐齐放到了从阴影中现身的张无机身上，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些小家伙们在两名凌云谷弟子露面期间眼中带着十二分的畏惧，完全不敢与之对视。
看来凌云谷这帮家伙手段也没外界传闻中那么温和。
估摸着手段还不如乡下的养猪人。
张无机再次若有所思的看了这帮小娃娃们一眼，在他们茫然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为首的那个残缺小娃娃面露失望，双腿一软，也是茫然地坐了下来。
然而下一刻，它就面露惊喜地看着眼前突然折返而来的男人，小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它懵懂地与张无机对视一眼，随即看到了男人眼中深邃的幽暗，头脑发晕，身子晃了晃，不知所以然，随即使劲摇了摇头这才清醒过来，然而就是这眨眼的功夫，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张无机嘴角微微带笑，顺利地走出了九层凌云塔。
先前他用轮回法则在那小娃娃的脑海里种下了一道印记。
轮回法则的认可就代表着九州天道的认可。
这个小家伙已经算是一个天道认可的正式九州生灵了。
倒也不是张无机有多么好心，对这些素未平生只见过一面的生灵动了恻隐之心。
单纯就是种下标记，以便在关键时刻能得到对己方有利的情报。
若是能做些好事，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心。
毕竟这些小家伙，诞生也算极其艰难，就这样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凌云塔中，有些太过可惜了。
张无机对凌云谷的印象降低了几分。
这凌云塔九层定然对凌云谷有一定的重要性，这些小娃娃的其中某几个说不定就是那不灭丹药的实验体。
等到张无机回到药王镇，已经是午夜时分，然而这镇子上的人依旧不少，走到自己和秦晚晚下榻的酒楼前时，顿时愣住了。
只见酒楼内部灯火透明，宾客满座，不住的喝彩声从那里传来，显然热闹至极。
张无机原本没有当一回事，走进大门去眼睛直接变直了。
酒楼大厅的正中央，一个身材瘦弱的麻花辫少女，一条腿踩在凳子上，脸颊通红，神色兴奋。
正是小迷糊师妹秦晚晚。
而她的对面则是一名壮硕的汉子，二人伸出胳膊互相较劲，居然是在掰手腕。
秦晚晚的小脸之所以通红。
但显然不是因为掰手腕太过费力，而是因为喝酒喝的。
酒气冲天。
张无机隔了老远就闻到了。
但是还夹杂着淡淡药香，显然小丫头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偷偷喝了不少。
而秦晚晚对面的那名壮硕的汉子，正满脸大汗，试图将那戴着手套属于少女的小手给扳倒。
但显然徒劳无功。
这丫头，还不算太离谱。
还知道戴手套。
不然让宗主知道，不得把这药王镇给掀到天上去。
秦晚晚神色睥睨，但眼中依旧略微嫌弃，若不是这手套，她才不会与这充满着臭汗的手有什么触碰。
“就这点力气。”
“也敢对本姑娘我口花花。”
“没用的东西！”
duang！
随着宾客们的大声喝彩，秦晚晚的小手轻而易举的将那男子死死的按在了桌面上，无论他粗壮的胳膊怎么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秦晚晚随即猛地跳起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朝周围看了一圈大声道：“还有谁？”
俨然一副酒疯子的模样。
“我来试试。”
就在这时秦晚晚的身后响起了一个淡然的声音，随即麻花辫少女面色一僵，缓缓扭头，只见那个高高瘦瘦形如僵尸的男子正拨开人群朝自己走来，眼中满是不可言语的怒色。
秦晚晚这才从热闹中清醒，咬着嘴唇低下头道：“哥哥你回来啦。”
“走吧，随我上楼。”
张无机什么都没说。
在众人失望的声音中，兄妹二人结伴上楼，再也没有出现。
人群渐渐散去。
而两人的房间内，秦晚晚正神色不安的站在张无机面前，后者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让他有些感到陌生的迷糊少女。
他心中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他妈不是萧逸流的特征吗？
平时正经的跟什么一样，见人说话都脸红，一喝酒跟他娘的疯了一样。
“你这酒是哪里来的？”张无机威严的声音响起。
秦晚晚胆怯地左手握右手，声如蚊蚋，怯怯道：“妹妹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实在是待着无聊，就想出去看看。”
“然后闻到酒店里这药酒味道很好，不由自主就坐下来喝了几杯。”
“那又是怎么会与人开始掰手腕的？”
“当时酒楼的座位满了，那个汉子带着他的同伴想要与我拼桌，我不愿意，他就出言不逊，我想着哥哥的嘱咐不能太过高调，不能打人，所以就想出与他掰手腕的法子。”
“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想出这样与人解决争端的法子？”
张无机瞪大眼睛。
“因为，因为这是师傅的法子。”
秦晚晚委屈道。
“师傅就喜欢和人掰腕子，有次直接把山里的一头大妖的爪子都掰断了，那爪子被她泡酒喝了。”
“那妖怪是头老虎吧？”
张无机问道。
“嗯。”
“一头超级大的老虎，比山还高。”
秦晚晚略微比划了一下，两个胳膊朝天环了一圈，跟在祈祷似的。
“继续说你的事。”
张无机点点头。
“他开始还不乐意呢。”
“说我看不起他。”
“我跟他压了一百个灵石的赌注，这才......哎呀我的赌注还没要呢！”
秦晚晚这才显露出自己迷糊少女的本质，抬起头大声道，扭头就想跑出去要钱，最后被失笑的张无机一把拉住，狠狠的揉了揉她的小脸后，秦晚晚才清醒过来。
“要什么赌注？”
张无机的捏脸用的力气大了点，直接将小迷糊的圆脸蛋给捏红了，秦晚晚兴许是被酒精放大了情绪，感受到痛楚后竟然开始直接掉眼泪蛋子，肩膀一抽一抽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丫头怎么开始哭了？
张无机顿时感觉有些慌乱，连忙站起身来，蹲在小丫头面前连声安慰着。
然而秦晚晚不吃这一套，捂着自己的脸，扭过身子不理张无机，却是哭得越来越大声。
“无机师兄干什么都不带我！”
“我不喜欢无机师兄！”
张无机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不就出去了一下么。这小丫头何至于如此难过。
“好好好，咱们去要赌约要赌约，这一百个灵石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
张无机顺着秦晚晚的意思连忙说道。
“这可是你说的！”
秦晚晚也不知是哭还是酒精催发的通红小脸立马转了过来，收敛情绪，紧紧盯着张无机，仿佛要他发誓。
“我说的我说的，走走走。”
秦晚晚这才转丧为喜，看起来高兴的不得了，拉着张无机就往房间外走。
女人真难懂。
就算是个小姑娘也一样。
于是张无机与秦晚晚走下楼来，在酒楼的厅堂中寻找那大汉与同伴的踪迹，然而后者似乎是因为输掉了赌局没有脸留在这里，显然早已离去。
秦晚晚找了几个酒客问了一句，随即便得知大汉前往了药王镇的西方。
兄妹二人也朝那个方向赶去。
走了不多时，他们就已经迷失在这夜间依旧繁荣无比的小小凌云谷镇子中，两人站在街道中央，看着人来人往，听着耳边各式各样的高谈阔论，竟然一时有些迷茫。
“哥哥，要不然咱们回去吧？”
秦晚晚对于丹道一窍不通，周围的丹药店散发出来的药味各式各样，苦辣酸甜闻起来让她有些迷糊，更何况是不远处聚在一起的这些家伙们口里说出来的让人发晕的话。
什么中和啊刺激啊，好无聊。
她总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秦晚晚抬头一看，却见无机师兄正津津有味地旁听着。
听到小迷糊的话，张无机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突然余光瞥见了一个魁梧的身影转入了某个街角，他眼前一亮，伸手一指，秦晚晚顿时明白了什么，喜笑颜开。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那小巷子拐角，正要走进去的时候突然从里面传来了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二人作为魔宗最为出彩的弟子，自然能够听到几丈以外他们的声音。
“圣使大人嘱咐的那件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这凌云谷最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就连我们的生意都敢推掉。”
“仗着有仙庭撑腰无法无天了吧。”
“我杀生楼纵横九州千百年，还从来没有哪个敢如此不讲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