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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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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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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她今天真是昏了头才会替长房出头。 那可是长房,在庄家说一不二的长房,朱氏更是受整个霞山坊尊敬的老封君,二房老太太吕氏这些年都斗不过她,她要教训庄明宪一个孙小姐还不是易如反掌? 自己这是被长房当枪使了。 可那又如何呢? 谁让七房是庶出偏支还人丁稀薄呢。 她只有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儿媳妇怀孕了,从最近几个月胎像一直不稳,整个河间府有名气的大夫都请尽了,却越治越严重,到最后都无人愿意问诊了。 是她求到了长房老太太面前,长房贤大老爷才从京城请了闻名北直隶的名医张老大夫前来诊治。 她欠了长房一个这么大的人情,别说是长房老太太不过是暗示她,就算长房老太太吩咐她收拾庄明宪,她为了还人情,也是不得不从的。 这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呵,为了请张老大夫,她不仅欠了长房极大的人情,还花了重金才请得这位名医出京来河间府。 只希望张老大夫能不负众望,能替她儿媳妇保住这一胎,否则…… 唉! 七房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一进门见儿子正端着药喂给儿媳王氏喝,七房老太太忙问:“今天怎么样?可吃得下东西吗?” 七房大老爷庄书宗摇了摇头:“毫无起色,好像更严重了些,刚才一直说难受,这才睡着。” 他面容憔悴,胡子拉碴,双眼通红,眼底一片乌青,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王氏趟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虽然睡着了,眉头却紧皱着,呼吸也非常不规律,一会重如风箱一般,一会气息微弱,好像快要断绝了似的。 七房老太太从儿子手中接过药碗,道:“让她睡会吧,你也去歇着,等她醒了,这药我来喂。” 她做在床边,听着儿媳急促的呼吸,只觉得心如火烤。 长房老太太也呼吸急促,心如火烤。 她羞辱庄明宪,不想最后被羞辱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她要打庄明宪,庄素云却被庄明宪制住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 庄素云疼得直抽凉气,满脸涨红都是汗水不说,眼泪也要疼出来了。 庄明宪这小畜生却固执地跟她讨要一个公道,还有几分她不低头,她就不松手,让庄素云一直受罪的意思。 想她朱氏在霞山庄家叱咤风雨,今天竟然在一个毛孩子身上摔了跟头。 长房老太太怒极攻心,却咬着牙关道:“明宪,你跟叶茜不过是小孩子家的玩闹,过去了就算了,你这般纠缠,传出去咱们庄家会被人笑话的。” 她语气很软,却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和蔼,而是带了几分商量的口吻。 她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吓傻的马嬷嬷递了一个眼神,马嬷嬷如梦初醒,大声叫了出来:“来人!来人!快来人!” 不一会屋内就跑进来一大群丫鬟婆子。 庄明宪顺势松了手,坐在了长房老太太床边,恭敬又温和道:“我本来只是来看望您的,要不是您提起这事,我其实都忘了的。” 丫鬟婆子全都愣住了,老太太好好的呢,马嬷嬷瞎叫什么啊。 长房老太太见庄明宪松了手,就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马嬷嬷立马大喊:“快!老太太晕过去了,快去请张老大夫,快去。” 喊人的,请大夫的,通知主子的,长房人仰马翻般地闹腾了起来。 马嬷嬷就趁机对庄明宪说:“宪小姐快回去吧,老太太晕着呢,屋子里手忙脚乱的,仔细冲撞了您。” 从前她何尝将庄明宪放在眼里过? 可刚才庄明宪一招制住庄素云实在太令人震撼了,她心里就是再不满,面上也要忍耐几分。 “没事。”庄明宪轻轻地摇头:“我是来看望伯祖母的,如今伯祖母晕过去了,我如何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走了,总要等张老大夫来了,说说是什么情况了,我才放心。” 她前世学医十年,虽然天分不够,没学会先生的面诊之术,可真晕假晕,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若是现在走了,她就成了气晕长辈的不肖子孙了。 她缓声道:“我跟着祖母学了两年,对医术也略懂些皮毛,我替伯祖母看看吧。” 哎呦我的宪小姐,你这不是探病是来催命的吧! 庄明宪这个提议吓了马嬷嬷一跳,她本能地去看长房老太太。 长房老太太闭着眼睛,额上青筋跳了跳。 长房老太太装晕,不能拿主意,马嬷嬷只得询问庄素云,庄素云却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怔怔的,如中了邪一般。 马嬷嬷皱眉。 就这就吓得不得了,也太没用了。 马嬷嬷还未来得及说些阻止的话,庄明宪就已经坐在了床边,抓了长房老太太的手给她号脉了。 长房老太太装晕,打的是她晕了庄明宪必然要走的意思,没想到庄明宪竟然没走,还要给她看病。 刚才她制住庄素云的手段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长房老太太眼皮一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睁看了眼睛。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脸色迷茫地看着马嬷嬷,顺势想抽回自己的胳膊,可惜没抽动。 这小畜生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要害人吗? 长房老太太顿觉心浮气躁,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将心头的怒火与膈应压下去。 “老太太,您刚才晕过去了。”马嬷嬷赶紧上前,扶了长房老太太的胳膊:“您突然晕过去,吓了我们一跳,连宪小姐就急着要给您看病,幸好您醒了,马上张老大夫就来了,也不用劳烦宪小姐了。” “还是让我给伯祖母看看吧!”庄明宪扣住长房老太太的手,非常的关切:“我给伯祖母看病是我的一片孝心,与张老大夫不冲突的。” 然后不由分说将右手搭在了长房老太太的手腕上。 马嬷嬷还要再劝,长房老太太却摇了摇头,暗暗使了一个眼色,用无声地说了一个“二”。马嬷嬷收到指令,转身就朝外走。 张老大夫得知长房老太太晕过去了,请他过去看看,心里挺不高兴的。 他是医圣张仲景的后人,一本疑似仲景亲手所写的《伤寒杂病论》藏于家中,与世面上的《伤寒杂病论》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是他们张家的传家宝。 他行医四十余载,救济过的人不计其数,在京城,人人都称呼他一声“张老”的。 太医院有着“小神医”之称的顾廉,就是他的嫡传弟子。 若不是顾廉再三拜托,说他有事离不得京,还说病人严重凶险,他自己没有把握,所以特请老师出山,他怎么会到河间府来给人看病。 他以为是什么棘手的大症候,不料竟然只是胎气上冲,造成的膈噎症,他大为失望。 不是为河间府的大夫没用而失望,而是气庄家为了请他出来欺骗顾廉,故意夸大病情。 可他既然来了,再不满,还是要好好诊治的。 没想到庄家人竟然这般托大,竟然真将他当成普通大夫使唤,让他去给庄老太太治疗晕厥。 几天前他到庄家的时候,见过庄老太太,她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根本没有病。她之所以会晕厥不过是人上了年纪心气不足或者中了暑气罢了。 从前在京城,他接手的病症,全是别人束手无策求到他面前来的,如今一个小小的晕厥,竟然也叫他。 庄家实在是过分!丝毫没将他放在眼中! 张老大夫憋着一口气,去了长房。 “……您年岁大了,体内正气不足,不足以抵抗邪气,所以才会生病。我跟着祖母也学了这么些年了,这种病还是手到擒来的。” 女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里却有掩饰不住的自得自满。 张老大夫愣了愣,难道是请了女大夫? 可这声音软糯娇柔似乳燕一般,听着像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不像大人。 不过有些女子嗓音天生娇糯,便是成年了,声音还像小孩子也是有的。 张老大夫转身就要走:“既然已经请了女大夫,我就不便进去了。” “不是请了女大夫。”丫鬟连忙解释道:“是二房的宪小姐。” “不知这位小姐如今跟着哪位先生学习医术?” “我们宪小姐没有正经学过医术,只是闲来无事会翻翻医书看。” 张老大夫皱起了眉头。 十几岁的小姐,怕字都认不全呢,不过读过几本书,就敢行医了,还真真是无知无畏! 丫鬟道:“您稍后,我去通报一声。” 张老大夫拦住她道:“我有些口渴了,你给我倒盏茶来,我喝了茶水再进去也不迟。” 他倒要听听,这位宪小姐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张老大夫端了茶也不喝,只侧着头听屋里的声音。 “……您这是受了凉,患了伤寒病,所以才会头疼头晕。” 张老大夫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眼下可是七月,赤日炎炎,烁石流金,哪里来的寒凉? 屋里女孩子的声音依然是镇定清柔的:“不是什么大症候,用小青龙汤,喝几剂,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胡说八道! 小青龙汤是热药,药方里的麻黄、芍药、细辛、干姜、桂枝等都是温热的药,但凡对医术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用热远热”这个基本常识。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里就有原话:用寒远寒,用凉远凉,用温远温,用热远热,食宜同法,有假者反常。反基者病,所谓时也。 用热远热,意思是看病要因时制宜,天气炎热的时候,人体内阳气亢盛,阴精易损,所以用药的时候热药不能再用,否则便是火上浇油,会让阳气更加亢盛,阴精受损太过,造成阴阳偏胜、失调。 现在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这位宪小姐竟然让庄老太太服这种热药,简直是信口雌黄! 一个连《素问》都没看过人,竟然也敢这般卖弄显摆,这哪里是大夫,分明是夺人性命的屠夫凶手。 张老大夫一生行医,最见不得这种无知狂妄的庸医害人,他压不住心里的愤然,“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庄明宪还以为他是愧疚着急的,忙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并不怪你,你不用自责了。” 没有听到希望的答案,叶茂心头涌起一阵失落。 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不该奢望太多,只要宪表妹不疏远他,愿意理他就好了。 其他的,以后再慢慢说。 反正宪表妹才十二岁,谈婚论嫁还早。 叶茂忍着脸上一阵又一阵的热意,问庄明宪:“宪表妹,你头上的伤严不严重,疼不疼,难不难受?我能看看你头上的伤口吗?” 宪表妹的额头白皙光洁,非常好看,戴了珍珠发箍不知道多漂亮,如今却因为受了伤不得不用留海遮起来。 虽然宪表妹剪了留海也一样很漂亮,可只要他一想到宪表妹额头上有伤,他心里就特别的疼,疼得他恨不能替她受罪才好。 “伤口有什么好看的。”庄明宪漫不经心道:“我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女孩儿家的容貌多重要,万一落了伤疤,该怎么办?” “落疤就落疤吧,我是不在乎的。” 她自己会配药,怎么可能落疤?再说了她又没打算嫁人,落了疤也无所谓。 “怎么能不在乎?就算你自己不在乎,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你身边的人不会担心你?” 叶茂一时情急,关心的话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庄明宪摸了摸额头,想着要是落疤了,叶茜一定高兴死了,而祖母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叶茜,就点头道:“我知道不该让关心我的人担心,多谢你好意提醒。” 叶茂见她神态轻松自然,提起伤口容貌非常随意,并不像叶茜那样对容貌十分看重,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心疼。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她没有伤心落泪难过。 心疼是因为她太懂事了,若是叶茜,必然闹得一家人都不得安宁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双手捧给庄明宪:“这是宫中御用的创伤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宪表妹你用这个,保管很快就好了。” 庄明宪却没有接:“既然是宫中御用的,想来一定很珍贵了,这样的好东西,还是留着给别人用吧。” 她自己就是大夫,也会配药,宫中御用的药,或许还不如她配的药呢。 “虽然宫中的东西珍贵,但再珍贵也不过是个死物,怎么能跟人比?”叶茂情切道:“药若是不能拿来给人治病,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都没有宪表妹重要啊! 庄明宪淡淡地笑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我实在不能要。” 很客气,跟他分的非常清。 叶茂脸色微微发白。 那天得知她受伤了,他担心得不得了,连忙跑去看望,二房老太太却说怕她得破伤风,不能见生人。 他只能忍着心疼隔着帘子看了一眼。 一想到她可能会得破伤风,可能会留疤,他的一颗心便如在火上烤一般。 那种看着她受罪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太糟糕了,他实在忧心,就骑了快马赶到京城,托人从御药房拿了这盒药。 早上他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得知她在长房,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就盼着见她一面,将药给她。 可宪表妹根本不接受…… 一腔的热诚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叶茂握着那药盒,心里浓浓的,都是苦涩。 他站着不说话,庄明宪就起身道:“那边话该说完了,我该走了。” “宪表妹,你等等。” 叶茂如梦初醒,将药放在桌子上,立马从袖子里面拿出一个月白色的锦袋,那锦袋上面绣着青竹,里面装了东西,圆圆的,鼓鼓的。 “我听说你在学埙,那天无意间见了这个埙非常漂亮,想着你一定会喜欢,就买了送给你,就当是我替叶茜赔礼了。” 说完,不由分说将锦袋塞到庄明宪手里,拔腿就走。 “哎……你……” 庄明宪喊了一声,他却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你要是真的不怪我,就不要拒绝。” 庄明宪握着那埙,再一想那叶茂真诚的样子,就没有说话。 她喜欢吹埙,那是因为傅文喜欢吹埙,她是爱屋及乌。 如今她不喜欢傅文了,还要埙做什么呢? 谷雨上来问:“小姐,表少爷的药还没拿走呢。” “你收起来吧,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还给他。” 主仆二人出了厢房,老太爷人已经离开了,花厅的仆妇见了她们,立马道:“宪小姐,您没去七房吗?” 不待庄明宪问,她又说:“七房太太不中用了,说是不行了,刚才七房的人哭天抢地来请张老大夫呢,二老太爷跟二老爷、二太太都过去了。您也去看看吧,晚了,可能就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庄明宪吓了一跳,带着谷雨就去了七房。 七房的院子比长房、二房可小多了,一家几口人就挤在一个院子里面住着。 七房老太太住正房,大老爷庄书宗与妻子王氏住厢房,厢房门口坐满了人,一个个脸色凝重,气氛很是压抑。 庄明宪一见祖母也在,就上去问:“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太太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大夫在里面看着呢,情况不乐观。” 她握着庄明宪的手紧了紧。 女人家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过一遭。 当初庄明宪的母亲就是早产,差一点就一尸两命,后来虽然保住了庄明宪,大人却去了。 七房大太太还没到生产的时候,可刚才她看了,气息微弱,快要断绝,左手的脉都没有了,分明到了命悬一线的之时。 “希望这位张老大夫有奇方,能力挽狂澜救你宗堂婶一命。” 庄明宪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张老大夫出来了,众人一拥而上,围在了他的面前。 庄书宗与七房老太太走在最前头,声音紧绷含着无限的希望:“张老,拙荆……” 张老大夫心灰意冷地摆了摆手:“老朽回天乏术,准备后事吧。” 七房老太太当场就哭了出来,声音绝望凄凉,非常可怜。儿媳王氏是她娘家侄女,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感情非一般婆媳可比,若是情同母女也不过分。 庄书宗失魂落魄地站着,突然情绪激动大声道:“絮娘早上还能跟我说话呢,她说一定会生下我们的孩子的,她不会死的。一定是你诊错了!” 他一把抓了张老大夫的手,拽着他踉踉跄跄朝屋里走。 “宗大爷!”张老大夫挣脱他的手,黯然道:“我已经尽力了,你还是赶紧给尊夫人安排后事吧。” “我不信!”庄书宗双目通红,狠狠地推了张老大夫一把:“你不是名医吗?不是医术高超吗?你刚来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这是小问题吗?你答应过一定会治好絮娘的,你收了钱的,你拿的诊费的!” 他绝望又痛苦地质问,像锤子一样,重重击打在张老大夫的心头,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像这种胎气上冲导致的膈噎症,他治过很多例的,每一次都是很快就见效,这一次却失手了。 他来庄家的时候,要了一大笔银子作为诊费,也夸下海口说一定药到病除的。 如今他越治越严重,还是一尸两命的大事,这让他怎么交差?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他对病情很有把握,谁能想到今天会突然急转直下? 可生病这种事情,本就是瞬息万变的。 阎王爷要人死,他也强留不住的。 要怪只能怪这位宗大太太命不好。 张老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淡漠地想着。 庄书宗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张老大夫,我求求你,您老人家大发慈悲救救絮娘。她不能死啊,絮娘才二十岁啊,我们盼了好多年才盼来的孩子啊。我现在不要孩子了,只求您能保住絮娘的命,就当我求求你了。” 七尺昂扬的青壮男子,跪在地上,砰砰砰给张老大夫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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