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议大厅中，气氛前所未有的沉重。
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巨石，只有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人微笑着，神态格外轻松。
“很多年前，格雷老师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对我说.”
“摩根，时候到了，今天是该让你接替我，带领人类去往下一个篇章了，这很难，但我相信你可以承担这份责任，不会让我失望。”
高台下，查尔斯紧攥双拳。
在来参加会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查尔斯偷看马克一眼。
凭什么？
凭什么这家伙的运气那么好，不仅从地面救了白月天，还成了白月天的朋友？
如果没有这件事，城主之位一定是我的！
查尔斯心中充满不甘。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高台上的摩根。
摩根要远行了。
查尔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同时收到摩根禅位和摩根远行的消息，心潮澎湃，竟一时分不清是城主之位对他更重要，还是摩根对他更重要。
他也没时间分了。
因为他将在今天同时失去这两者。
马克没有注意到查尔斯的目光，他神色复杂地望着摩根，望着这位难以用功过二字简单评价的老人。
说实话，他从没想过当城主。
他大姐红鹭是城防军司令，二姐红蔻是猎荒者指挥官。
他跟红蔻的关系更亲密，所以他从小就立志成为猎荒者指挥官，并且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
他会的东西很多。
徒手搏斗、各种口径枪械的使用方法、辨识噬极兽的种类和弱点、穿戴重力体搏杀噬极兽、指挥队伍收集物资.
这么多技能，其中一个跟治理灯塔挂钩的也没有。
同时，他也不了解灯塔的运作。
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是当城主的料，但今天，他就要在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灯塔的下一任城主。
马克内心有些迷茫。
城主大人，我真的能肩负起这份责任，带领灯塔走下去吗？
镜南站在马克身边，她的眼神和脸色都写满了担忧，但担忧里又潜藏着一抹无可奈何。
远行——
就连查尔斯都知道，无论把远行的外观粉饰成多么好看的样子，其本质都是让老弱病残去地面送死，从而为灯塔节约资源。
她有心阻止摩根远行。
但远行这项制度本来就是摩根制定的，摩根用这套制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现在摩根自己决定远行，她又能用什么理由来阻止摩根呢？
镜南并不关心城主之位。
她只死死地盯着摩根，努力将摩根此时的表情印入脑海，希望几十年以后，她自己远行的时候，还能记得摩根的样子。
摩根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四十五度往上，透过朦胧的脑雾，望着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摩根。”
格雷凝视着摩根的脸。
他轻声道：“在我那个时代，灯塔面临的威胁主要来自人类内部，只要我们不落地，遇事多问克洛托，再在收集物资的时候谨慎一些，灯塔就能存续下去。”
“但现在生态统治了整颗星球，地面幸存者几乎绝迹，到处都是可怕的噬极兽，搜集物资越来越困难，克洛托系统也多年未能重启”
“你面临的情况要比我当时更加严峻。”
格雷长叹一声。
他露出复杂的神情，缓缓说道：“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在灯塔再待一段时间，亲眼看你当上城主以后的表现。”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
“他们催得太急，我没有时间教导你，也只能相信你了。”
“不要辜负我。”
“不要让灯塔坠落。”
“还要最重要的，照顾好梅薇。”
格雷拍了拍摩根的肩膀。
摩根热泪盈眶，他哽咽着回答：“老师，您放心去吧，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
“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
在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中，摩根眼中的格雷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维克多紧张的脸。
摩根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水淌到了下巴上。
摩根低下头，脸上的微笑不见了，浑身都散发着落寞的气质。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他。
“呵呵。”摩根自嘲地笑了一下。
“老了。”
“真的老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马克。
“马克，我没有时间教导你了，但我相信你可以做一个好城主。”
“关于灯塔运行方面的问题，你可以问镜南，关于人口和资源消耗的问题，你可以问埃隆，秩序由城防军和律教所帮你管着。”
摩根转动混浊的眸子。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好让马克在他离开以后能管好灯塔，不让灯塔“坠落”。
最后他摇了摇头。
“就这些吧，咳咳咳咳咳.”
摩根咳嗽起来。
维克多眉关紧锁，眼里写满了不忍。
决定卸任城主后，摩根主动停下了一切药物，身体状态明显一天不如一天。
半晌，摩根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缓过劲来。
他长出一口气。
“我宣布！”
众人神色肃穆，就连查尔斯也收起了眼底的不满，像模像样地挺直腰杆。
“在我远行以后，马克自动成为新任城主。”
“所有人都要辅助马克治理灯塔，以往跟马克有恩怨的人必须放下恩怨，以延续人类种族为目标，无私奉献。”
摩根垂下眸子。
“是！”
“城主大人！”众人齐声回应。
摩根杵着拐杖站起身。
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环顾四周。
沧桑的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块玻璃、每一个摆件、每一块地板，以及平时看不到的他身后的某些角落。
“我该走了。”摩根喃喃道。
吱——
廷议大厅的门开了。
“站住！”
“你们不能进去！”
“城主大人正在开会！”
“啊！”
一男一女肩并肩走进廷议大厅。
在他们身后，站岗的城防军握着被从中削断的枪，惊得面面相觑。
摩根眯起眼睛。
仿佛从水面下浮起，他眼里模糊的人影逐渐变清晰。
“哦，是你啊。”
恰似从前，正是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