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二顺,家在婺源县最西边的沱川。
我们这都是山沟沟里,地薄,十年有九荒。还有那些苛捐杂税,那日子更是难过了。
民国二十一年春荒,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再加上那些当兵的不时就来糟蹋几回,于是我便跟村里几个后生揣着几块糠饼就跑了出来,漫无目的瞎撞,只想离了田地,能找口饭吃。
至于为啥不去当兵,那是因为听村里去过县城的老叔说,这年头要饭都别去当兵。
他说这些当兵的成天聚着剿匪剿匪,时不时又相互之间打上几回,年头实在是乱得很,就算要饭可能都比当兵活的久。
不过,虽然这些兵老爷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但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其实也是个屁。
不,都不用那些大人物,只要比当兵没别人久,都会被老兵整。至于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当兵短的伺候当兵长的洗脚。
当然,这是我后面几年才知道的,以前见了这些兵老爷都绕着走,腿肚子都打转。
虽然要饭可能更苦一些,但紧吧紧吧也许还能熬过这苦日子。
在县城晃荡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找不到能做工的活计。
后来有次在皖赣交界的山里套山鸡,我们几个后生遇上了魏大海魏大当家的一伙人。
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当土匪嘛,就是占山为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要是看谁不顺眼就抢谁,看中哪家姑娘就……
以前我们确实也想过当土匪。
但一是山里人有些怕这种刀尖舔血的日子,二则是找不到门路。
可跟了魏大当家,真的做了土匪,我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魏大当家和他手下几个把兄弟,都是打关外东北那圪垯来的,口音硬邦邦的,有时候我都听不太懂。
哈哈哈,内嘎达,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一些大当家他们那儿的话。
我们几个后生也听不懂官话,刚认识那段时间我们都是一边比划,一边猜,这才搞明白双方的意思。
还有一点比较孬的是,我...我不太好意思开口,那就是当初刚见大当家他们,面对黑洞洞的枪,我被吓尿裤子了。
可能是那次吓得狠了吧,后面一遇到那种场面,总管不住下面那玩意。
唉,我这胆子还得再练练。
跟着大当家后,也算是正式当了土匪,稀里糊涂的就入了行。
但大当家几个把兄弟立了几个规矩,一不抢穷苦老百姓、二不欺压乡里、三不奸淫妇女。
前面两条还好,我们自己也是穷苦百姓出身,大伙也不是天生的坏种。
再说了,周围都是乡里乡亲的,兴许哪天就抢到了自己亲戚头上,大家还真下不了手。
可最后一条确实难办,兄弟们都是气血方刚的大小伙子,实在是难熬,时间长了容易出乱子。
不过好在大当家没彻底绝了这方面,弟兄们在抢到东西后,会分批到县城窑子潇洒一番。
不过自从有去的兄弟得脏病回来的,渐渐就不太敢去了。
至于实在忍不了怎么办,简单,直接和大当家说一声,离开寨子以后自己去混就行了。
只要离开寨子,那他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记得曾经有个同乡实在忍不住了,偷拿把枪要挟了人家姑娘,最后被大当家知道后,直接当众在弟兄们面前毙了。
到后来大伙都不敢破这几条规矩,老实的只抢大户。
我们专挑那些为富不仁,不对,只要是豪绅大户,不管仁不仁,照抢不误。
因为按大当家的说法,这年头豪绅都没几个好东西。
光抢一个他有可能是善人,但要是抢上那么两三个,里面绝对没好东西。
不过我们也不下死手,除了免得抢狠了来年没抢的外,就是怕这些豪绅报官,进山来把我们这伙人给剿了。
起先干了几票我还有些怕,因为有次县城还真派来了官兵。
不过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大当家他们也不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我心里觉得他们应该当过兵。
这些官兵来剿匪,虽然我们没有硬碰硬,但却打伤了他们几个人后,居然就这样跑回县城了。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在城里要饭时见到的兵老爷,居然也是一群软蛋,见我们有枪还打伤了几个人,也变得像当初我见到他们那样。
抢来的钱粮,除了留下部分兄弟们嚼用,有时候还会到县城,换一些油盐之类的玩意。
嘘——
其实除此之外,我们甚至还会找渠道和当初被我们打跑的那些官兵买子弹。
至于枪,那些当兵的胆子小,不敢卖。
直到后来我才听大当家提起,才知道之所以不敢卖枪,其实是县城这伙官兵怕卖枪让我们实力壮大,闹起匪患。
此外,从那次以后不来剿我们,其实并不是怕了。
他们是看我们还算守规矩,抢东西不闹出人命,也不一次搜刮干净绝户,这才一直留着我们。
毕竟这年头到处都是匪,要是费力气把我们剿了,折损人手弹药不说,用不了多久就又会来另一伙人。
当了土匪虽然比以前种地好些,勉强能吃饱,但说实话日子并不算多好。
刚开始,几个新入伙婺源老乡私下还嘀咕,这算哪门子土匪?规矩那么死,能发什么财?
到了后面,果然,因为这规矩,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方圆百里的有钱人都被惊动了,要么买枪请了护院家丁,要么来往安徽、浙江就绕着走。
寻常百姓没啥油水,因为有规矩其他兄弟也不敢乱动。
当初手里就那几杆老套筒汉阳造,膛线都快要磨没了,子弹金贵得很。剩下的人平时都使用大刀片子,也就充充场面。
不过一般也犯不着动枪,这地界的人大多都知道我们不下死手,一般老实给点辛苦费就没事了。
不过上头剿红匪的那些年,我们在大当家的要求下,全都夹着尾巴做人,常常是半年三个月,也未必能开一次张。
饿肚子是常事,有时候还得偷偷摸摸挖野菜、套山鸡对付。
就这么混了几年,人没多几个,家伙也没见添新的,反倒是因为黑吃黑之类的事情,折了些兄弟。
那会兄弟们都说要不要换个地方,既然婺源不行我们就去抢其他地方。
可大当家不依,他说婺源是三省交界之地,我们要是惹恼了其中一省,只要跑到别处去就没事了。
留在这虽然难了点,但起码还能苟活下去。
不过好日子好像要来了,因为在前几天,浙江那边传回消息,说过来了一个车队,看着就一辆卡车加个边三轮,人不多。
三当家当时眼睛就亮了,撺掇着大当家干这一票。
大当家起初犹豫,说这车队看着有点邪性,他们一路安全到这可不容易,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别阴沟里翻船了。
安徽浙江那边同行都不敢动手,怎么会那么好心传消息给我们。
可架不住三当家和其他几个饿红眼的兄弟鼓噪,最后还是点了头。
三当家为啥那么急?
因为山寨里快断粮了,盐也快没了,再没进项,人心就要散了。
结果……
唉,现在想起来腿肚子还转筋。
那哪里什么是肥羊,简直是披着羊皮的猛虎!
算了,那场面想起来现在都吓人,过去的就不提了,害得我又尿了一次。
不,其实是两次了。
可惜三当家和另一个兄弟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最后是死是活。
不过想来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毕竟落到这种硬茬子手里,肯定没个好。
指不定后面被拉到哪个山头扔了,也许现在都被畜生嚼吃成了肥料。
可接下来的事,却让我越来越糊涂。
这伙人没把我们杀了,而是说什么成为劳改犯,只要关上那么几年,就会把我们全给放了。
不知走了多久,从天亮走到天黑,尽往山沟沟里钻。
等到了地方,我们被押进了一个极大的山洞,关在其中一个小洞室内,黑乎乎的,大家都不敢大喘气。
到了后半夜,更让我们瞪大眼睛的是,他们居然进来装灯!
那是挂比油灯亮堂十倍百倍,也不冒烟的灯!照着暖洋洋的。
其中有个弟兄好奇把手贴上去,被烫起了好几个大泡,之后再也不敢去摸。
有见过世面的兄弟小声说,那东西是“电灯”,可我听说在县城里大户人家和洋行里有。
还有这荒山野岭的山洞里,怎么会有电?
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