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主人”叫得极轻极淡,尾音却微微发颤,如最轻柔的羽毛尖儿,若有似无地搔过心湖深处。
楚奕脚步未停,经过谢灵蕴身旁时,只“嗯”了一声,便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那衣袍带起的一阵微风,轻轻撩动了谢灵蕴颊边散落的几缕青丝,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气息。
走出约莫七八步远,楚奕的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分,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些时日,她可还安分?”
魏南枝闻言,侧首看向楚奕,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贯的恭谨与条理:
“回阿郎,还算听话。”
“她每日卯时初刻必定起身,将东院回廊至藏书阁前的路径洒扫干净。”
“辰时准时去大厨房帮手,午后则固定在藏书阁偏室整理书目,从未有过差错。”
她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随后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平时里话极少,除了必要的应答吩咐,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
楚奕面上毫无波澜,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簌簌声,谢灵蕴紧绷的后背才缓缓松懈下来,直起身。
她依旧紧紧攥着那柄有些磨损的竹扫帚,目光却牢牢黏在楚奕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开。
方才那一瞥,她看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也看见……魏南枝走在他身侧时,那自然而然靠近的距离,那低声私语时的熟稔。
那是正妻才有的从容。
而她,只是个“还算听话”的仆役。
灵蕴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重新开始扫地。
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握着帚柄的手,她始终没有松开。
……
楚奕的寝室里,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魏南枝正站在楚奕身前,为他更衣,动作熟练地解开他外袍的盘扣,再小心地褪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楚奕恰好能清晰地看见她微微垂首时,衣领下露出的一小截纤细而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
在那细腻的肌肤上,颈侧靠近耳根处,一颗小小的痣点在白皙中格外显眼,像是不经意间落下的一点墨痕。
当魏南枝为楚奕系好崭新的常服最后一根系带,指尖在他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带扣上似是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下。
她踮起脚尖,将红唇凑近楚奕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微拂,几近于耳语呢喃:
“太后突然驾临府上,奴总觉得,这趟探望,怕是不单为了探病这么简单。”
“不过,奴信阿郎,定能应对周全,化险为夷。”
楚奕顺势握住她放在自己腰带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微凉,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包裹上去,暖意缓缓传递。
“小事情,对了姑姑,过些时日,我需亲自南下一趟。”
魏南枝的指尖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如被微风拂过的琴弦:
“是为……第一盟?”
“嗯。”
楚奕颔首,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此患盘根错节,已成心腹大患。”
“一日不除,朝野上下永无宁日。”
“此行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府中诸般事务,上下人等,就要劳烦姑姑费心主持了。”
魏南枝闻言,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反手更紧地握住了楚奕的手。
“阿郎万事当心!江湖水深,风波诡谲,不比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有奴在,府中一切,必会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阿郎有后顾之忧。”
“我信。”
楚奕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神温和下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拂过魏南枝鬓边梳理得光滑如缎的发丝,指尖感受着那顺滑的触感。
“姑姑在,我放心。”
两人话音方落,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院外便遥遥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太后娘娘——驾到——!”
礼乐声由远及近,环佩叮当,步履窸窣。
楚奕与魏南枝对视一眼,后者迅速退了出去。
楚奕则整了整衣冠,却并未出迎,只安然坐于内室榻边——既是“伤重”,自然不宜挪动。
不过片刻功夫。
纷沓的脚步声便停在了寝房门外。
安太后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语调温和如三月春风,却蕴含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清晰地穿透门板:
“你们都在外头仔细候着,哀家独自进去瞧瞧楚卿便好。”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小心响起,是安太后身边的吴嬷嬷嬷嬷:
“娘娘,这于礼不合啊,还是让老奴随侍在侧,也好……”
“哀家的话,听不懂么?”
安太后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没有提高半分音调,但那话语中无形的压力却让门外的所有声响瞬间消失。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缓步而入,随即反手掩上门扉。
她身着繁复华美的绛紫色宫装,上用金线满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穿行于盛放的牡丹花丛之中,外罩同色系云纹滚边披风。
雍容大气,贵不可言。
虽已年过三旬,但保养得宜,肌肤丰润白皙,眉眼精致如画,依稀可见艳冠六宫、风华绝代的神采。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顾盼生辉的凤目之中,却隐隐藏着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忧虑与凝重。
正是当朝太后,安氏。
她进门后,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最终落在榻边的楚奕身上。
当看清他精神正常、行动自如时,那双凤目中的忧色才骤然散去,化作一抹真切的喜色。
“楚卿!”
安太后甚至来不及维持那端庄的步态,快步上前几步,竟全然不顾尊卑礼数。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扶向他坚实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与放松。
“快坐着,莫要起身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