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之处,竟是一处引活水而成的浴池。
池周帷幔低垂,水汽氤氲,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师傅,只有在这里,近侍不得入内,朕方能避开耳目,与您一见。”刘玚仅着素白中衣,发梢微湿,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焦虑与急迫,赶紧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说来:“他们要重新扶持时家的嫡出以取代您......”
时君棠听完后,面上波澜不兴,只微微颔首:“嗯,为师知晓了。”
看着师傅平静的样子,刘玚愣了下:“师傅,您不着急吗?”
时君棠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事,郁家主也不是头一回做了,只不过当时他离间的是庶出一族,失败了而已。”
“那师傅打算怎么应对?”
“时家族长之位,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抢走。”见他着急的样子,时君棠笑道:“不用为我担心,这种事对我来说小事而已,算不得大风浪。”
“小事?怎么会是小事呢?”
“皇上,你要记住了,”时君棠目光沉静地看向他,“被觊觎的东西,守是没有用。你要做的,永远是巩固自己的实力。而为师我,拥有这样的实力。”
望着师傅那漫不经心,却又从容笃定的样子,刘玚怔怔望着好一会,才点点头。
此时,帷外传来宫人恭敬的询问声:“皇上,时辰将至,可需奴婢等人入内侍候?”
刘玚正要拒绝,时君棠已然开口:“进来吧。”
刘玚惊骇地瞪大眼睛看向师傅。
两名低眉顺目的宫人应声掀帷而入,见到时君棠在场,并无丝毫讶异,只一同屈膝行礼:“奴婢见过皇上,见过族长。”
“你们……”刘玚旋即恍然,眼中迸出惊喜,“师傅,他们是你的人?”
“往后若有紧要之事,你可放心交代于他们,他们自有办法通传于我。”时君棠淡道,宫里有她的人,朝中亦有她的人,只是三年经营,朝中之人官位尚低,多为六部属员。
这升官没办法一下子在郁家眼皮子底下升快。
刘玚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定。
太好了,师傅果然拥有与郁家周旋抗衡的底气。
往后,自己只需将父皇所授的权衡之术用好即可。
“皇上,”时君棠一脸认真的看着刘玚:“朝中大臣虽有不少人倾向于郁家,亦有不少人是只忠于皇上的,这一部分人,唯有靠你自身作为,方能赢得他们真心拥戴。明白吗?”
“那朕该怎么做?”
“朝中有几位硬骨头纯臣,比如大学士岑九思,都察院御使孟林,都是先帝为你留下的股肱。”
“岑大学士人还不错,那个孟林,常常臭着一张脸,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好不刺耳。”提及孟林,刘玚脸上不由露出少年人的鲜明厌色。
时君棠轻点了点他额头,语气温和却蕴含力量:“你是皇帝,看人、用人,便不能单凭自己喜恶。岑大学士学识渊博,天下文林皆视其为行走的典籍。孟林为人刚硬,正是一把可替你整肃纲纪、剔除腐弊的利刃......”
刘玚听得专注,他喜欢听师傅说,师傅神情总是温婉,声音柔和,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直入心底。
时君棠又道:“就算你瞧不惯他,也只能藏在心里。面上一定要显示出气度与容人之量,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人轻易揣测出你的心思来。”
“师傅,朕记下了。”
时君棠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慨然:“你和慕,先帝很像。”一样的听她话。
刘玚眼睛一亮:“师傅的意思是说,朕将来也能像父皇一样,成为受万民称颂的明君吗?”
“为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时君棠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
刘玚又开始愁了:“师傅,朕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岑、孟这般臣子真心支持朕呢?”
“你还缺少一位帝师。”自老皇帝驾崩,时君棠已经为他在为他亲政而暗中铺排。
从别庄回到时家时,夜已深了。
章洵独立于庭院月色下,显然已等候多时:“听说生意出了点问题?解决了?”
时君棠点点头:“我只是去了解一下。这么晚了还等我呢?”
“太后和郁家同意由大儒和学生们公推出一人任书院院长,但有一个条件。”
时君棠安静地呷了口茶,将那只雨过天青色的茶盏轻轻搁下,抬眸:“可是要时家上奏,奏请皇上即刻大婚,立郁含韵为后?”
“棠儿心如明镜。”章洵颔首,“我已代时家应下,明日便上这道折子。”
“可皇上只有十一岁。”时君棠想到刘玚对郁家的抵触,她倒是希望玚儿能娶一个他喜欢的女子做皇后,在未来的岁月里有个心意相通、可诉衷肠的为妻。
“那又如何?”章洵神色冷静,刘玚几岁,心情如何跟他没什么关系,“可对外宣称是先帝临终遗旨。再言太后凤体违和,中宫需人主持。这般说辞,朝野上下与民间百姓,皆难有非议。”
时君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郁家的人当皇后,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刘玚避不开。
“棠儿,我知道你重感情,”章洵握住她的手,“但他终究是皇帝。如今幼年失怙,自然依赖你、亲近你。待他日渐长大,手握权柄,你我与郁家,或许皆会成为他眼中需要权衡、乃至拔除的权臣。我不愿你投入过多师徒私情,将来反受其伤。”
“你放心吧,我心里清楚。对了,时家在宫里的眼线探到一个消息。”时君棠将郁家的阴谋说了说。
章洵冷笑一声:“嫡系也就那几个,我倒要看看谁有这样的胆量敢生此妄念。”
二人又商议片刻,章洵方起身离去。
章洵一走,一直静候在侧的小枣才近前,低声道:“族长,婢子觉着,二公子的话在理。您如今这般竭力辅佐皇上,待他龙椅坐稳、羽翼丰满之后,未必念及今日之情……”
“他不领情是他的事,但我一日是他的师傅,就得一日尽责的去教他,帮他。”时君棠解下衣裳递给她,坐到梳妆镜前:“我所助的,并非仅仅是他刘玚一人,而是这大丛天下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