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推行《凤鸾真经》转修,转眼已是三个月光景。
山上弟子们的气色日渐清朗,往日里弥漫的阴戾之气消散大半,练功场上终于有了欢声笑语。
可一桩现实的难题,却悄然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宗门的收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谁都清楚,往日里合欢宗的财源,靠的是两条见不得光的路子。
一条是打着“联姻”的幌子,将宗门女弟子许配给周边世家修士,实则是为他们寻找优质炉鼎,那些厚重的彩礼,动辄就是成千上万的灵石,曾是宗门最主要的进项;
另一条,则是出售那些靠着采补之术衍生出的丹药法器,什么“催阳丹”“锁元绳”,虽遭人诟病,却架不住需求旺盛,为宗门赚得盆满钵满。
可如今,采补之术被彻底废除,联姻寻鼎的勾当更是被叫停,两条财路一夕断绝。
宗门库房的账本,翻开来全是触目惊心的赤字。
每日里修炼资源的消耗、丹药药材的采买、弟子们的月例发放,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库房里的灵石堆积如山的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空荡的货架,看得人心头发紧。
玉婉真人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鬓边的白发都添了几根。
她执掌宗门内务多年,最清楚灵石的重要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再好的功法也难以为继,转修之路怕是要半途而废。
这日清晨,她顶着一双黑眼圈,脚步匆匆地来到清音小筑,刚进门就忍不住长叹一声:
“翠花,库房里的灵石,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这可如何是好?”
翠花正在窗前翻看图纸,闻言抬眸,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她将手中的一叠图纸推到玉婉真人面前,轻声道:
“玉婉师姐,你且看看这些。”
玉婉真人满腹疑惑地拿起图纸,只扫了一眼,眼睛便倏地亮了起来。
图纸上画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图样,线条清晰,标注得极为详尽。
有巴掌大小的玉佩,上面刻着阴阳鱼的纹路,旁注着“调和阴阳,滋养经脉”;
有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写明了“填充安神草,宁心定魂,化解修炼心魔”;
还有一架古朴的七弦琴,标注着“引动灵气共鸣,辅助双修感悟大道,无半分采补之弊”。
更妙的是,这些法器的炼制原理,全都是基于《凤鸾真经》的阴阳调和之术。
与那些歪门邪道的采补法器截然不同,每一件都透着堂堂正正的气息。
既能助人修行,又绝无害人之虞。
“这些……这些都是你琢磨出来的?”
玉婉真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捧着图纸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翠花点了点头,指尖轻点着图纸上的阴阳佩:
“不止这些,还有配套的丹药,比如能温养经脉的"固本丹",能调和气血的"平衡丸",都是依着《凤鸾真经》的要义研制的。我想,咱们可以开炉炼制这些法器丹药,拿到坊市去售卖。”
翠花顿了顿,又指向窗外山脚下的方向,眼底闪着明亮的光:
“除此之外,山下的坊市也大有文章可做。师姐你看,如今的坊市,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杂货铺、布庄茶楼,只够满足低阶修士和凡人的日常需求,根本没有高端的交易场所。”
“咱们可以牵头扩建坊市,建一座"易宝阁",专门收纳各方修士的珍品,定期举办拍卖会,吸引周边宗门和世家前来交易,宗门从中抽取佣金,又是一笔源源不断的收入。”
玉婉真人越听越兴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她看着翠花,满眼的敬佩:
“翠花,你真是……真是为宗门解了燃眉之急啊!可这些想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翠花微微一笑,眼底透着几分澄澈:
“我曾请教过师尊,师尊说"道在日用"。”
“咱们修的是阴阳调和的大道,那这份大道,就不该只藏在宗门的练功场和丹房里,更该融入寻常人的衣食住行,融入修士的修行日常。”
“这些调和阴阳的法器、丹药、服务,既是咱们的"道"在人间的体现,能帮到更多人,又能为宗门开源节流,岂不是两全其美?”
“道在日用,道在日用啊……”
玉婉真人喃喃自语,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说干就干,合欢宗的效率,在存亡关头展现得淋漓尽致。
玉婉真人雷厉风行,当即召集宗门内的能工巧匠和炼丹高手,成立了“器堂”和“丹堂”两大部门。
器堂负责依照翠花的图纸炼制新型法器,丹堂则专攻那些调和阴阳的丹药,翠花亲自坐镇,指点其中的关键窍要。
炼器的炉火日夜不熄,炼丹的药香飘满整座山峰。
弟子们卯足了劲,往日里的勾心斗角变成了齐心协力。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宗门的生路,也是她们自己的生路。
没过多久,第一批法器丹药便新鲜出炉了。
那阴阳佩温润通透,戴在身上只觉一股暖流游走经脉,对那些修炼时气血失衡的修士大有裨益;
安神香囊更是小巧精致,香气淡雅,能驱散修炼时滋生的心魔,深受女修的青睐。
这批货物刚被送到山下坊市,就被闻讯而来的修士们抢购一空。
灵石流水般涌入宗门库房,愁云惨淡的内务堂,终于有了喜气洋洋的笑声。
而坊市的扩建计划,也同步提上了日程。
玉婉真人亲自下山,与春桃、兰芝、小红、秋月等商户商议。
春桃四人本就靠着五行阵获益良多,对合欢宗的变革满心拥护。
听闻要扩建坊市、修建易宝阁,更是举双手赞成,主动提出愿意出资出力。
四方商户纷纷响应,很快便规划出一片宽敞的新商业区,选址就在坊市中央,地基刚一打下,就引得周边修士翘首以盼。
热闹的景象,自然逃不过穷奇的眼睛。
这只黄毛土狗,如今早已成了合欢宗的“镇山神兽”,没人再敢把它当成普通的宠物。
它整日里东游西逛,时而蹲在器堂的屋顶,看弟子们为了炼器的火候争得面红耳赤;
时而趴在丹堂的墙头,嗅着药香,看炼丹师们为了一味药材的配比各执一词。
起初,穷奇还以为是又有什么“阴损之恶”在作祟,可它仔细嗅探,却发现那些争执的弟子们,心底并没有半分害人的念头。
有的只是对技艺的精益求精,对胜负的不甘,对超越旁人的渴望。
器堂的两个弟子,为了谁的阴阳佩纹路更贴合阴阳大道,打赌比试,输的人甘愿给赢的人打下手半个月;
丹堂的炼丹师,为了炼出药效更佳的固本丹,反复调整药方,熬得双眼通红也不肯罢休。
他们明争暗斗,互相较劲,恨不得把对方比下去。
可正是这种较劲,让法器的品质越来越好,丹药的药效越来越强,宗门的生意也愈发红火。
穷奇趴在正在修建的易宝阁屋顶上,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些满脸汗水却眼神明亮的弟子和工匠,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思索。
它想起了自己吞噬过的那些贪婪之恶、怯懦之恶、阴损之恶,那些恶念扭曲人心,只会带来毁灭。
可眼前的这些“恶”,却截然不同。
它带着进取的锋芒,带着竞争的锐气。
非但没有害人,反而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创造力,成了推动宗门向前的动力。
“原来……恶,也分很多种。”
穷奇甩了甩尾巴,心里的明悟又深了一层。
它的《恶来道》,不再是单纯的吞噬恶念,而是开始懂得分辨恶的本质,懂得了善恶之间,那道微妙的界限。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合欢宗的山巅,也洒在易宝阁的地基上。
器堂的炉火依旧跳跃,丹堂的药香依旧弥漫,山脚下的坊市,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
翠花站在清音小筑的窗前,看着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合欢宗的转修之路,终于走过了最艰难的关卡。
而一条真正属于阴阳大道的康庄大道,正在脚下缓缓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