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风,终于吹走了三百年积攒的阴翳。
随着转修功法彻底扎根,易宝阁的生意蒸蒸日上,弟子们的脸上渐渐有了坦荡的笑容。
这座曾经以采补闻名的宗门,正一步步蜕变成真正的正道山门。
而这一切变化,落在穷奇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它能感知到的“恶念”,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曾几何时,合欢宗的每一个角落,都飘荡着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恶。
执法堂赵执事的贪婪,像浸了毒的蜜糖,黏腻地缠绕着每一个铜板;
传功堂李长老的怯懦,如阴沟里的苔藓,在权力的阴影里疯长;
外事堂孙长老的阴损,似淬了冰的匕首,专挑人软肋下手。
那些恶念纯粹而歹毒,是穷奇《恶来道》最上乘的养料,只需张口吸纳,道境便能水涨船高。
可现在,这些害人的恶,在翠花日复一日的“笨办法”里,竟渐渐消散了。
赵执事断了财路,却在翠花的指点下,靠着打理易宝阁的账目重拾本心;
李长老放下了对地位的执念,潜心修炼《凤鸾真经》,反倒突破了多年的瓶颈;
孙长老在后山面壁十年,每日对着青山忏悔,眉宇间的戾气也淡了许多。
宗门里再也没有了“炉鼎”的说法,再也没有了掠夺与被掠夺的绝望。
连空气里的灵气,都变得澄澈而温和。
穷奇蹲在清音小筑的屋顶上,甩着尾巴,黑豆似的眼睛扫过整座宗门。
它能清晰地捕捉到弟子们心底翻涌的欲望,却再也不是以前那种令人作呕的恶。
器堂的弟子,为了炼制出更精妙的阴阳佩,整日泡在炼器房里,双手被炉火熏得发黑,眼底却燃着炽热的光。
他们会因为师兄的法器比自己的好而眼红,会因为一次失败的淬炼而焦躁,会因为抢占最好的炼器室而争执不休。
丹堂的炼丹师,为了炼出药效更强的固本丹,反复调整药方,熬得双眼通红。
他们会因为旁人的丹药成色更佳而嫉妒,会因为药材的损耗而心疼,会因为争夺一株罕见的月华草而面红耳赤。
练功场上的弟子,为了突破更高的境界,为了在宗门大比中拔得头筹,挥汗如雨,日夜苦修。
他们会因为同门的进步比自己快而焦虑,会因为一次比武的失利而沮丧,会因为想要得到翠花的指点而争着表现。
这些欲望,像一条条奔涌的溪流,在弟子们的心底流淌。
它们的确带着负面的影子。
嫉妒的酸,焦虑的涩,急躁的灼,可剥开这些外衣,底下却是滚烫的、向上的内核。
那是对技艺的追求,对道途的渴望,对宗门未来的期许。
与其说这是“恶”,不如说是最鲜活的“进取心”与“竞争心”。
穷奇的《恶来道》,第一次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新课题。
它尝试着像以前那样,张口吸纳这些情绪。
可这些“中性偏负”的能量,远比纯粹的恶念更难消化。
它们不像贪婪、怯懦那般直白,而是缠缠绵绵,带着复杂的棱角。
入了丹田,竟像一团乱麻,搅得穷奇的道心微颤。
穷奇没有放弃。
它收敛了往日吞噬的戾气,学着翠花那般,用“笨办法”一点点解析。
穷奇趴在器堂的屋顶,看着那个眼红师兄法器的小弟子,夜里偷偷躲在被窝里,一遍遍描摹师兄法器的纹路,然后结合自己的理解,画出全新的图样。
穷奇感知着他心底的嫉妒,却也感知到嫉妒背后,那份不甘落后的执着。
穷奇将这股能量拆解,剔除其中伤人的戾气,留下那份向上的执念,缓缓融入自己的道境。
它蹲在丹堂的墙头,看着那个因药材损耗而心疼的炼丹师,主动找到库房,提出用自己的贡献点兑换药材,只为多试几次药方。
穷奇捕捉着他心底的焦躁,却也捕捉到焦躁之下,那份精益求精的坚持。
它将这股能量揉碎,过滤掉其中自怨自艾的杂质,留下那份踏实的努力,慢慢滋养自己的本源。
日复一日,穷奇不再是简单的“收集者”。
它学着分辨,学着筛选,学着从这些复杂的欲望里,提取出最纯粹的力量。
这个过程,远比吞噬纯粹的恶念更痛苦,也更漫长。
可每一次消化,都能给穷奇带来前所未有的收获。
穷奇开始明白,欲望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
同样是“想要变强”,有人会选择掠夺他人,踩着白骨上位;
有人却会选择打磨自己,靠着汗水攀登。
恶与善,从来都不是欲望的本身,而是欲望的方向。
渐渐地,穷奇的道境,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提升。
以前的穷奇,是恶的“使用者”。
靠着吞噬恶念强大自身,与那些歹毒的念头同流合污,被天元世界的“恶之法则”牢牢束缚,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承载世间的黑暗。
可现在的穷奇,竟隐隐有了蜕变的迹象。
穷奇开始理解恶的本源,理解恶与欲的边界,理解欲望如何能催生出善,又如何能滑向恶。
穷奇不再被恶念牵着鼻子走,反而能站在更高的维度,俯瞰这些情绪的流转。
穷奇成了恶的“理解者”,甚至是“驾驭者”。
更奇妙的是,穷奇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天元世界那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恶之法则”的联系,正在一点点变淡。
就像一只挣脱了枷锁的飞鸟,它不再被束缚在某一片天地,而是能展翅飞向更广阔的苍穹。
与之相对的,是一种更宏大、更本源的“恶之概念”,正在缓缓向它靠近。
那是超越了世界法则的束缚,触及了大道本源的玄妙。
是对“恶”的本质,最透彻的认知。
夜深了,月华如水,洒落在合欢宗的山巅。
穷奇依旧趴在清音小筑的屋顶上,黄毛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
它抬着头,望着漫天繁星,那些星辰仿佛化作了无数流转的欲望,在它眼前闪烁。
它想起了自己的师尊,想起了师尊独孤信曾说过的话。
“大道三千,宿命并非不可破。”
以前的它,不懂这句话的深意。
它以为自己生来就是凶兽,生来就该与恶为伴,这是无法挣脱的宿命。
可现在,看着山下坊市的灯火,看着山上弟子们熟睡的脸庞,看着清音小筑里那个依旧在打坐的身影。
穷奇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
“这就是师尊说的,跳出了宿命吗?”
穷奇轻声呢喃,声音被夜风打散,消散在寂静的山巅。
尾巴轻轻晃了晃,穷奇的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暴戾与贪婪,而是多了几分通透与平和。
或许,所谓的恶,从来都不是用来吞噬的。
所谓的宿命,也从来都不是用来顺从的。
夜风拂过,带来了山脚下的茶香与胭脂香,也带来了弟子们梦中的呓语。
穷奇闭上眼睛,缓缓吐纳着那些带着进取心的欲望,在它的丹田内,化作了最温润的力量。
穷奇的道途,正朝着前所未有的方向,缓缓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