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没吃一会儿，杨超跃听见外头有人喊她：“跃跃，高考完啦？”
自己邻居王姨捕鱼回来，穿着褂子，从外头经过，往杨超跃家里瞄一眼，打个招呼：
“是啊，王姨，回家啦。”
“回了，没抓到几条鱼。”
王姨嘿嘿笑道：“考得咋样？”
“考得不好，考得不好，我这脑子哪里是读书的料，其实最会的就是在厂里打螺丝。”
说着话时，杨超跃把王姨拉进屋。
添了双碗筷。
平常她跟着江阳在外地混，老家只有爹爹一个人，需要邻居照应。
她出名了，赚钱了，在村子里有名声，大家见到爹爹都会恭惟几句。
看上去有面子。
说不定谁，背地里都盼着她跌下去呢。
阳哥说过，人性本善是真的，人性本恶也是真的。
在善与恶之间，有一片灰色地带。
是前段时间，在横店吃饭时候，听阳哥随口说的。
当时田曦微听得不耐烦：“吃饭就吃饭，讲什么道理嘛，江阳你这样很显老知不知道，搞得你好像三十多岁了似的。”
光看田曦微的反应就知道，田曦微没听明白江阳的意思。
她听明白了。
在底层混过些年头，明白人有很多面，不是以简单的善恶来区分。
不管人性多复杂，只要爹爹还在，妈妈还在，妹妹能好好学习，家里的灯还亮着，她就不怕。
王姨之前和爹爹，只是普通的邻居关系，在她签了江阳公司，发展越来越好后，明显感觉，王姨一家，和爹爹更熟络了。
最重要的是。
杨超跃能感觉到。
王姨非常想知道她的发展，然后说给村里其他人听，有面子。
她经常不在老家，王姨就得通过她爹爹打听。
这次特意邀王姨一起吃饭，既是熟络邻居之间的感情。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能通过王姨这张大嘴巴，把她从考场出来，上电视的事传出去。
听见妈妈笑道：“考得不好，你不是说你考清华北大嘛跃跃。”
“我吹牛的啊妈。”
“我就知道，哈哈哈。”
妈妈给杨超跃盛了碗汤，丢了块带肉的骨头，给家里的大黄狗，才发现，大黄狗不在窝里：“狗呢？”
“估计出去吃屎了，还没回来。”
“超跃你下回可得注意，你老板要是又来家里了，可得让狗狗离你老板远点，它喜欢舔人，又改不了喜欢吃屎的毛病。”
“晓得，我晓得。”
杨超跃听得直笑。
妈妈提醒的这个，纯多余。
妈妈接着说：“考得好不好无所谓，日子嘛，有吃有喝就行了。”
“对啊，对啊。”
王姨跟着笑：“超跃肯定考得好，那么努力，等着成绩出来，填志愿就好了，我小孩当年填志愿，我也跟着瞎着急，后来才知道，孩子心里有数，跃跃这孩子稳，从小就坐得住，当年在巷口写作业，我家狗扒他本子，她都不恼，这样的娃，考啥学校都差不了，那会儿个超跃个头也就到我胸口这里，现在都比我高快一个头了，孩子长得快啊。”
时间过得快是快。
村子里长辈们聊天的话题，还是那么些。
小时候一样，没变过。
我记着你家的事，也跟你说我家的事。
杨超跃没参与进去，只是在一旁听着。
妹妹找她要手机玩，她就要妹妹先去把堂屋的电视打开。
点开[美少女战四]群。
有一条群公告，是江阳早上发的。
上面写着：
[超跃，曦微，浩纯，周野，你们考完最后一科，尽全力往校门口跑，让那些采访考生的记者注意到你们，这是一次曝光的机会，说什么话，你们自己想，把握机会，咱们公司，在热搜上团建。]
其实哪怕阳哥没这么说，考完后，她也会往校门口冲。
堂屋电视正播着，之前一直在放广告，这会儿在播放盐城本地的电视台，讲一些新闻咨询。
终于播放到今天高考的内容。
最先注意到的是王姨：“是不是跃跃啊！跃跃上电视啦！”
原本还在闲聊着。
这会儿，全部都端着碗，往堂屋的电视瞧。
电视上，杨超跃扎着马尾，前额有碎刘海，对着记者说：“以前家里穷，穷得都供不起我读书了，就去打工了嘛，在厂里干活，那时候就觉得，考大学是下辈子的事，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耗在流水线上了，后来跟着我老板当演员了，赚了点钱，就又想读书了，想给当年那个抱着课本哭的小姑娘一个交代，她那时候没机会读书，我现在能补回来，就不算辜负她……”
就是先前接受采访的话。
完整的播放出来。
屏幕上有她的名字，杨超跃。
原本在玩切水果手机游戏的妹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结束的画面，抬头看着电视屏幕，对杨超跃笑：“又上电视了姐姐，你这次演的是什么？”
“演的就是我自己啊。”杨超跃笑道。
刚说完。
发现爹爹抿着嘴，没有吭声。
眼眶有些湿。
“爹爹，你咋啦？”
“没啥，没啥。”爹爹笑了笑，抹了抹眼角，小声说道：“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我没啥本事，还好你努力。”
“超跃争气啊，超跃争气嘛。”王姨哈哈直笑。
吃完饭，杨超跃硬塞给王姨点外地买回家的礼品，王姨就回去了。
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不用想也知道，她高考完上电视的事，肯定能传遍整个村子。
阳哥说过。
圈子的资源就这么多，她闯进来，拿到手了，意味着会把别人的资源抢走。
一定会有人盼着她跌下去。
所以真正火起来后，会有人扒她的黑料，说不定会有记者来她的老家，找那些村民挨个挨个的问。
把村里的关系维持好，尤其是王姨这个传声筒，对自己以后的形象有好处。
这是针对村子里的。
还有针对网上的。
《择天记》甚至是《武神赵子龙》那边，肯定不会错过这次的宣传机会。
点开她的微博。
果然发现一个和她有关的词条#杨超跃高考#。
不急。
让词条慢慢发酵。
这几天，高考的新闻肯定特别多，她和曦微，浩纯，都是演员的身份，这就是噱头。
至于周野。
这就说不准了。
因为周野还没拍戏，没有粉丝基础，不会有相关的营销团队弄这方面。
懒得想那么多，周野还没签江阳公司呢。
她在美少女战四群里发消息：[“超跃已上电视，完成任务。”]
……
粤城。
惠洲市华罗庚中学。
高考结束那会儿。
周野交完最后一科的试卷，记得江阳先前交代的，闷头就往校门口冲。
手机是不能带进考场的，放在外头的小电驴里。
第一个冲出校门，发现真的像江阳说的那样，有被外头的记者注意到。
摄像机怼过来时，周野有些慌，喘几口气，听见记者问：“同学你好，我们是惠州电视台的，您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考生，方便问您几个问题吗？”
“可以的，我先喘口气。”
“好的，好的，哈哈哈，不着急。”
周野回头看去。
这所她读了三年的高中。
教学楼的白墙被太阳晒得发亮。
瓷砖缝里有碎纸屑。
楼梯转角的沉着应考横幅被风扯得晃来晃去。
楼下的考生三五成群地走，有人把准考证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有人举着矿泉水瓶往脸上浇。
忽然意识到。
出了这个校门后，可能再也不会进去了。
高中结束了。
教学楼里的电铃还在嗡嗡余响，混着楼上考生的欢呼声往下飘。
记者笑道：“请问您觉得今年的高考难吗？”
“今年的高考……”
周野本来想说很简单，这才是她的真实感受。
但是想到，江阳在群里唱强调过，如果接受记者的采访，尽量往保守的方面说，因为被营销后，说的每一句话，放到网上，都有可能会被人找机会骂。
保守的方面说，也就是谦虚的意思。
没签江阳的公司，但是对江阳公司的艺人聊得都挺熟悉了。
最谦虚的，就是刘浩纯。
想起刘浩纯经常说的那两个字，周野笑道：“今年的高考，我觉得难度还好。”
“您有什么梦想吗？”
“我想以后黄袍加身，大富大贵。”
“哈哈哈哈，您很幽默啊同学，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是说真的，我的梦想就是黄袍加身，大富大贵，而且我已经实现了。”
说着话时，周野径直走向路边的小电驴。
打开底座，拿出头盔戴上。
再熟练的把上美团外套穿上，点开众包。
立刻接到一单。
她把手机镜头，给记者看：“你看嘛，这个订单，点的是清蒸鲤鱼，还有红烧肉，大鱼大肉嘛，不说了不说了，再聊下去订单要超时了。”
记者看得愣怔。
往年这所学校考场的考生，也是她来采访。
来来回回问的问题，也是这样想。
大家回答的都千篇一律。
唯独这一次，格外新颖。
高考考生里，居然混了个骑手进来，怪不得跑那么快呢，是平常训练过吗。
非常有话题度。
看见周野要离开，记者赶紧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野，野马的野！野心的野！”
送完三单。
回到家里，吃上饭，已经是六点半。
粤城家里的地板是浅棕色的实木，靠墙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盖着米白色的布，布角绣着小小的野字。
是妈妈特意给她绣的。
爸爸搞音乐，以前总教她弹琴，后来她忙考试，钢琴上落了点灰，妈妈经常会擦。
和爸妈聊着高考的事，周野一直注意着惠州本地电视台，听见里边的主持人说了句：“今年的高考……华罗庚中学，有一位特别的考生。”
紧接着就是周野的采访内容。
听到她说，梦想是穿上黄马褂，大富大贵，然后就穿着美团衣服，给记者看刚接的订单时，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野野，谁教你这么说的啊。”
“我老板，就是江阳。”
“哈哈哈，他鬼点子是真多啊，知道你这样说有话题吧……”
妈妈正说着。
意识到什么，笑容渐渐受收敛：“你老板？野野，你和江阳签了吗已经。”
“还没，快要签了，我这里签了字，等他那边盖章。”
“看看。”
周野起身，往她房间走。
掏出手机，在微博上搜索词条#杨超跃高考#。
搜到了。
评论不少。
被不少营销号转发。
最瞩目的是择天记官微和武神赵子龙官微，都转发了。
底下有评论：
[这个考生居然是个演员，给当年抱着课本哭的小姑娘一个交代，好真实的话啊，看得我破防了说实话，杨超跃有点名气赚到钱了，第一件事，居然是参加高考，我当初也是因为家里穷，打了几年工才复读，今年刚考上研，当时很多人不理解，就是那种怕自己老了没机会了，怕时间不等人的感觉，杨超跃说出了我一直没敢说的话。]
[别装了吧，当演员赚了钱才想起高考，早干嘛去了，要是没当演员没赚钱，她还会想补回来吗？本质就是拿穷当人设，现在明星都爱卖惨，好博同情涨粉。]
[我觉得杨超跃不是卖惨啊，人家明明就是说话实说，是真的穷过才懂好不好，我妈当年就是因为要供我舅舅读书，自己小学没毕业就去织毛衣，现在看到我读大学，总说要我替她多读点，反正我是能体会杨超跃的感受的。]
[听着有点假，真要是底层打工，早被生活磨得不想读书了，现在不都这样吗？想红就编点苦故事，反正网友爱听，转头就能接代言，谁信啊。]
[很多人总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但经历过的人就知道，那些没实现的愿望，会在夜里咬你，杨超跃敢回头捡起曾经的哪些愿望，就已经赢了，比那些天天怨天尤人的人强多了，你们骂就骂吧，反正我粉上超跃了妹妹了。]
……
每一个转发的营销号底下，都有不少评论。
尤其是择天记和武神赵子龙官微底下的最多。
再看一眼杨超跃的微博粉丝数。
昨天还是十五万的，这会儿已经有十六万了。
“粉丝涨得好快啊。”
网友们讨论的，夸杨超跃的，是说杨超跃很真实。
骂的也不少。
说杨超跃是在炒作。
周野很清楚，其实骂对了，就是在炒作，只不过是真实的炒作，有本事让那些明星也来参加一次高考啊。
“我会不会也涨粉了？”
周野接着搜索她自己的：#周野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