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立刻明白了。陈昊虽然暂时放人,但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派人盯着医院这类地方。
“去我那里。”苏婉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她在市区有一套很少住的公寓,相对隐蔽。
林枫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婉搀扶着他,尽量不碰到他受伤的右臂和小腹,费力地将他挪到自己车上。林枫的身体很重,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的虚弱感。
将他安顿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苏婉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别墅区。
车子融入深夜空旷的街道。林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疼痛,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昏黄的路灯光间断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错。
苏婉专心开车,不敢分心,但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他的状况。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谢。”良久,林枫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苏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用。”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是为了……项目的事。”
林枫嘴角似乎又动了动,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苏婉公寓的地下车库。停好车,苏婉再次搀扶着他,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公寓。
打开门,打开灯。冷色调的现代装修风格映入眼帘,干净,整洁,也冰冷得没有人气,像个高级酒店套房。
苏婉将林枫扶到沙发上坐下,立刻去拿医药箱——这是她独居时备下的,很齐全。
“伤口……我自己来。”林枫看着她翻找药品和绷带,低声说。
“别动。”苏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抱着医药箱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一只手怎么弄?”
灯光下,林枫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嘴角红肿,最严重的是小腹侧面的伤口,虽然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但衣服被划破了一个口子,能看到下面翻开的皮肉。
苏婉的心猛地一抽。她不是没见过血,但此刻,看着这些伤痕出现在林枫身上,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小心地处理伤口。消毒,清创,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但很仔细,很轻柔,生怕弄疼他。
林枫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任由她处理,只有在她触碰伤口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呼吸也会微微加重。
处理完腹部的伤口,苏婉又开始处理他额角和嘴角的淤青和破口。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灰尘味,也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带着疼痛的温热气息。
“赵虎怎么样了?”林枫突然问,眼睛依旧闭着。
苏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周明远说,被打倒了,后来好像叫了救护车。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林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但下颌线绷紧了些。
处理好所有伤口,又用冰袋帮他敷了敷肿起的脸颊,苏婉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她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再找件干净的衣服。你……能洗澡吗?”
林枫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有些疲惫,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简单擦一下……就行。衣服……麻烦了。”
苏婉点点头,转身去了卧室,找了一套她自己的、最大号的宽松棉质家居服,又拿了新的毛巾,一起放在浴室门口。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加了点盐。
等她端着水回到客厅时,林枫已经艰难地挪到了浴室门口,正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去够门把手。
“我来。”苏婉放下水杯,帮他打开门,将衣服和毛巾递给他,“小心点,别碰到伤口。有事叫我。”
林枫接过东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夜晚的潭水。“嗯。”
浴室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苏婉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才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腿一软,几乎要滑坐下去。她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沉睡在无边的黑暗与零星灯火之中。天边,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这一夜,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她赌赢了第一步,救回了林枫。但她也彻底激怒了陈昊母子,将苏氏和自己,都推到了更危险的悬崖边缘。
接下来,该怎么办?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
林枫换上了那套家居服,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小,显得有些局促,但至少干净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左手拿着毛巾,正在擦拭头发,动作因为右臂的固定而显得笨拙。
苏婉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坐下,我帮你。”
林枫没拒绝,在沙发上坐下。苏婉站在他身后,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头皮,传来温热的湿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的沉闷车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味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微妙气息。
头发擦得半干,苏婉停下动作,将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枫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尽管脸色依旧不好。“陈昊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他吃了亏,还被他妈压着放了我,只会更恨。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绑架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苏婉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
林枫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银行审计是一个突破口,但还不够快,也不够致命。”苏婉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需要更直接、更有冲击力的东西。你之前让赵虎查的那些……“特别”建材的线索,还有吗?”
林枫眼神微动:“有。运输记录,司机证词,照片。但还不够实锤,陈昊完全可以推给下面的分包商或者陈海生个人。”
“那就让它变成实锤。”苏婉的语气冰冷,“陈海生是关键。他怕什么?他最怕失去陈昊这个靠山,也最怕自己做的那些事被彻底掀出来。王工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线索,如果和陈海生那边的一对上……”
她没说完,但林枫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内外夹击,集中火力攻击陈昊这个链条上最薄弱、也最肮脏的一环:陈海生和他的空壳公司。只要撬开陈海生的嘴,或者拿到他那里更确凿的证据,就能直指陈昊挪用资金、以次充好的核心问题,给银行审计提供最有力的弹药,甚至可能直接触发刑事调查。
“风险很大。”林枫沉声道,“陈海生是陈昊的死忠,而且他做的事,他自己也逃不掉。”
“所以需要策略。”苏婉说,“威逼,利诱,或者……找到他别的把柄。陈昊现在自身难保,给陈海生的庇护和承诺,还能剩下多少信誉?”
林枫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苏婉注意到,他那个小动作的频率,在思考或面临压力时,似乎会增加。
“陈昊现在在找外资私募的过桥资金。”林枫忽然说,“这是他狗急跳墙的征兆。如果我们能在他拿到这笔钱之前,将陈海生这边的问题彻底引爆,让银行和可能的投资方彻底失去信心……他的资金链,就真的断了。”
断了资金链的陈昊,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威胁性会大大降低。
“需要时间。”苏婉说,“而且,我们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陈昊这次失手,下次可能会更疯狂。”
“赵虎受伤,周明远躲起来了。”林枫说,“我这边暂时缺少人手。而且,系统……”他顿了顿,“还在升级,一些能力用不了。”
苏婉第一次听他正面提及“系统”,虽然语焉不详。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人手方面,我可以让刘总监找一些可靠的、背景干净的私家调查人员,以商业调查的名义介入,费用我来出。安全方面……”她看向林枫,“这段时间,你暂时住在这里。这里安保还算严密,陈昊一时半会查不到。我也会加强自己身边的防备。”
林枫看着她,眼神复杂:“会连累你。”
“从我和你合作那天起,就已经被连累了。”苏婉的语气平静无波,“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条船上的人。这句话在寂静的凌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林枫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
窗外,那丝灰白已经扩散开来,渐渐染亮了天际线。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对他们来说,这一夜的危机暂时渡过,但更艰难、更凶险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婉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你需要休息。”
林枫没有反对。受伤、失血、紧张和疼痛,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苏婉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客厅里,林枫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但苏婉知道,他一定在思考,在计算,在谋划着下一步。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冰冷的公寓,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和更深的算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