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奈特。
露奈特。
我的,亲爱的修女小姐。
……
露奈特正在向下掠去。
她体内残存的法力已无法支撑她再漂浮在空中了。
圣女回到了地面,险些狼狈地摔在地上。
玛纳特扶了她一把,但经脉痉挛仍然让露奈特吃足了苦头。
那种难以消除的疼痛从她的小腹钻出,一直蔓延全身,让她脸色如纸一样白——同时,汗水打湿了她金色的额发。
而露奈特的狼狈远不止于此。
此时的她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洋娃娃。
身上四处都是伤口,有些被自愈力和匆忙丢上来的治疗法术治愈了半截,有些却还在冒着鲜血。
那些鲜血打湿了她身上庄严圣洁的袍子,那些由长乐大人赐下的袍子,此刻装满了她滚烫的血液。
一些治疗者匆忙跑了过来,他们的法力也即将枯竭,但仍然强忍着疼痛向圣女大人抛来一记治疗法术,或者仅仅是一个清洁法术。
天哪。
天哪!
神明大人最怜惜的那位大人,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长乐大人都会赐下一套精美绝伦的服饰,用来装扮祂最看重的圣女大人。
这样的恩赐,别说长乐教中不曾有过,就算是放眼整片大陆也找不出第二个。
而现在,他们让长乐教堂最高的钟塔上的那枚明珠蒙尘——这是对长乐大人的不敬,亦是对自己的羞辱!
梅琳娜揪住了自己的袍子,一句话都没说。
她漠然地看向双手,漠然地看向毫无作用的双手,再抬头望着城下的满地死尸。
一股对自己的憎恶和仇恨几乎冲破她的胸膛!
你怎么会如此无用呢?!
这双手能做什么?
难道只是握着笔在文书上落下一些不痛不痒的指示?
除此之外,你还能做什么呢?
所谓城主,难道就是看着城市被摧残,士兵们被屠杀,百姓流离失所——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吗?
而露奈特,这座城市“最亮眼的明珠”,此刻在她眼前蒙尘。
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到底能做些什么……
长乐城需要发展,长乐大人也需要获得更多的信徒和更多的土地。
在这片大陆上发展信仰就一定会带来摩擦。
梅琳娜从不后悔筹备战争,战争一定会到来。
可……
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长乐城需要更多的发展时间,和一个相对安定的发展空间。
而不管是时间还是空间,都是不被允许的。
突然,她有所察觉般地抬头望向天空。
她看到了那只手,那只往常象征着生命和希望的救赎之手,此刻,沾满了尘土和鲜血。
梅琳娜的胸口一阵激荡,她朝前走了两步,控制不住地摔在了地上,仰头吐出一口血来。
……
那只手,那只救赎之手。
所有人都能看见。
包括马修·麦迪逊。
老人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茫然和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长乐神会出现在这里。
他能感觉得到战神的气息尚未消弭——那位暴戾的、凶猛的、横冲直撞的、带着血腥味和铁锈气味的神明还在云层之上肆虐。
两神交锋,必有一败。
眼下看来,败的是长乐无疑了。
可祂为什么会顶着魂飞魄散也要降临于此呢?
那只手看起来实在温柔,即便沾满了污秽之物,却依旧没有一点儿攻击性。
神明的光辉降临在了所有信徒的头顶,他们感知到了温暖,也感知到了神陨——就在眼前了。
夏莉女士哭出了声。
她这一辈子失去了太多。
她的精神支柱被一根一根抽离,丈夫、孩子,如今甚至连信仰都被剥夺了。
维克多骑士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他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是徒然地挥舞着手中的盾和剑。
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手足无措地忙碌着,他不敢望向天上正在发生的神陨。
塞莱丝汀背靠着钟楼,脚下发软,几乎要顺着高耸的建筑滑下去。
她是所有人里站得最高的,于是,陨落的画面在她眼前全无遮挡地呈现。
逃不开,避不过。
她人生中从未品尝过的噩梦,如今倒灌而来,挤占她往后所有的夜晚,成为难以消散的梦魇。
维奥莱塔握着枪的手垂了下来,海盗团的成员们震惊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头儿……”
波波脱下了帽子:“我们得……向这位大人告别了。”
“是啊。”
维奥莱塔微微垂下眼眸:“我亲爱的孩子们,请鸣枪吧。为了这位……曾给一座城市的人带来庇护的神明。”
玛纳特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她有些不舒服。
“玛纳特,痛。”
她轻声说着,抬起那只残存的手臂,抚向心口的位置。
“玛纳特,这里痛。”
“是……心的位置。”
那张被赞誉为“女神的假面”的脸上,倏然滚下两颗晶莹的泪滴。
无知的小木偶,茫然地流着泪。
她攥紧了刀,却无力应对眼前到来的死亡和心头枯萎的希望。
……
露奈特。
“露奈特!”
修女小姐听到有人在喊她。
那个声音她有些耳熟,和长乐大人的声音十分相似,却要更活泼许多。
那声音喊着:“十二个小时,你们得撑过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后,这个城市会平安着陆!”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不算很长,也就半天时间。
但十二小时对于露奈特来说,未免是一种奢望。
她清晰地知道,最消耗她力量的不是眼前的马修,而是维护那张摇摇欲坠的屏障——就像三年前一样。
但是三年前,暗月女神教会的军队只是围困。
三年后的今天,这支教会联合军带来的不只是军队和攻城器械,他们还带来了一枚枚伪造的“背誓之牙”。
这些背誓之牙在长乐教会的屏障——永恒守望之光上凿出一个个窟窿,不断地有敌军顺着那些窟窿钻进来——无休无止,让人精疲力竭!
这是一个极难完成的任务。
但露奈特没有叫苦。
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只有满满的坚定。
三年前她能做到的事情,三年后她也必然能做到。
她只是在这短暂的时间内,第一次逾矩地……用自己的脸蹭了蹭那只遍体鳞伤的手。
双方都冰冷极了。
“请相信我,长乐大人。”
她会守住这座城——用她所掌握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