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此刻仿佛已经能看到母亲嘘寒问暖、父亲故作严肃却难掩关切、大哥憨厚笑容、虎妞叽叽喳喳、猪妞和定安在院子里玩闹的场景……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暖,让他万分期待。
狗娃看着三叔开心得有些失态的样子,黑红的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心里却在偷偷盘算着另一件事:春花姐和丫蛋姐肯定也跟着一起来!
到时候,家里可是要双喜临门,连着办两场大喜事!他连喜糖都提前备好了几种口味呢!不过这事现在可不能告诉三叔,得等家人到了,给他个大惊喜!狗娃美滋滋地想着,觉得自己真是思虑周全。
兴奋劲稍稍过去,狗娃扒拉了两口饭,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得有些犹豫和纠结,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王明远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放下筷子,温和地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狗娃抬起头,看了看王明远,又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吭哧了半天,才小声道:“三叔……是……是关于常叔家的事。”
“常兄?”王明远眉头微蹙,“常兄家怎么了?你但说无妨。”
狗娃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是……是笑盈前些日子偷偷告诉我的。她说,就在你们去北直隶没多久,常叔因为在翰林院里,为了维护你和陈香哥提出的那个“束水攻沙”的法子,跟几个说怪话的官员争执了几句……后来,就被……被掌院寻了个由头,罚了半个月俸禄,还……还把他调去整理最偏僻、积灰最多的那个旧书库了……”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来。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狗娃见三叔脸色沉了下来,连忙又道:“不过三叔你别太担心!就前几天,笑盈又告诉我,说他爹好像又被调回原来的地方了,虽然没明说,但感觉像是没事了。我想着,肯定是三叔你们在那边立了大功,消息传回来,那些人就不敢再欺负常叔了!”
王明远听完,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为常善德因他们而受牵连感到歉疚和愤怒,另一方面,也对这翰林院乃至整个官场的人情冷暖、跟红顶白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你得意时,万人追捧;你稍有挫折,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他们立功消息传回,常善德的处境便立刻改善,这其中的势利,赤-裸裸得令人心寒。
就是不知道这其中是否还有他人的授意,之前他们私下研究新法的事情就是被“有心人”透露给户部那于敏中的。
他如今已不是刚入翰林时那个只知埋头干活、对官场险恶认知浅薄的新科状元了。这短短一个多月的历练,历经生死考验,目睹官场阴暗,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成长了许多。
以前或许还会想着息事宁人,但此刻,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有些事,退让一次,对方只会得寸进尺。必须找准机会,狠狠反击一次,打疼那些暗中使绊子的人,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日后才不敢再随意伸手!
不过,愤怒归愤怒,王明远并没有立刻发作。经过北直隶这一趟,他深知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圈套。师父崔显正已经回京,这就是最大的靠山。而且,他们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这正是借势反击的最好时机!
眼下,“水泥”初见成效并且被郑重对待,想来“束水攻沙”新法很快便会得以推进,估计朝廷的封赏也会很快到来。
届时,他或许可以想办法运作一下,看能否将常善德调离翰林院那个是非之地,毕竟他的资历按理说也够了。
况且日后他的许多计划,比如那“水泥工程标准施工规范”的编纂,正需要常善德这样熟悉典籍、做事严谨细致、又精通手工制图的人才。
此事或许不需劳烦陈香再通过杨尚书的关系,他们此番在北直隶与工部几位实干官员,如罗乾罗大人等,共过患难,已有几分交情,届时或可请他们从中斡旋,应该更容易操作。
心中计议已定,王明远对狗娃点点头:“此事我知道了。常兄是因我们受累,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明日我便约上子先兄,一同去常兄家中探望。”
……
次日傍晚,王明远便与陈香相约,一同去了常善德家中。
常善德见到他们联袂而来,脸上顿时露出由衷的喜悦,连忙将二人让进堂屋,吩咐妻子沏茶。
“明远兄!子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坐快坐!”常善德搓着手,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我在京中日夜悬心,听说那边汛情紧急,又闻得你们屡遇险情,真是……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拉着两人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起北直隶之行的细节,从如何勘察险工,到如何应对暴雨决堤,再到那水泥神奇功效,问得极为仔细,眼中闪烁着专注和向往的光芒。
但对于他自己因替王明远他们说话而遭贬斥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王明远和陈香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常善德就是这般性子,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给朋友添麻烦。他越是这样,两人心中那份歉疚和想要帮他的念头就越发坚定。
王明远便顺着他的问题,将此次经历娓娓道来,说到惊险处,常善德屏息凝神,说到用水泥成功固堤时,他抚掌赞叹,听到他们遭遇截杀时,他惊得脸色发白,连连惊呼。陈香偶尔在一旁补充几句关键数据,更是让常善德听得如痴如醉。
“壮哉!快哉!”常善德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男儿在世,若能参与此等利国利民之大事,虽苦犹荣!明远兄,子先兄,下次若再有此等实务,定要叫上我!哪怕是给你们打打下手,整理文书,我也心甘情愿!”
看着常善德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光彩,与之前在翰林院时那副谨小慎微、暮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王明远心中感慨万千。
他笑着重重拍了拍常善德的肩膀:“常兄放心!你我兄弟同心,何愁大事不成!日后这等利国利民的实务,定然少不了你出一份力!”
夜色渐深,三人又在院中站着说了会儿话,王明远和陈香才告辞离开。常善德一直将二人送到巷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街角,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家。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夏夜的微风带来一丝凉爽。王明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侧过头,对身旁始终沉默的陈香低声道:“子先兄,你都看到了。常兄只字未提受委屈之事。”
陈香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不想说,问也无用。”
“嗯。”王明远表示同意,“此事,我们心里有数即可。翰林院那边……是该做点什么了。免得有些人,真以为我们这边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明显的冷意。
陈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神表明他明白王明远的意思。
欺负老实人,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