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那处质朴的农家小院,三个孩子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阳光透过稀疏的果林枝叶,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小县主走在最前面,鹅黄色的裙摆掠过干净的石子小径,她回头看向身后新认识的姐弟俩,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着难得一见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纯粹欢快。
“这庄子后头可好玩了,”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隐秘的分享欲,“有片果林子,枣儿快红了,柿子也挂了不少。那边还有个池塘,前些日子刚放了好些鱼苗进去,水清亮亮的,能看见鱼游来游去。我平日闷了,就常来这儿散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除了陪奶奶来,我还没带过别人来玩呢。你们是头一遭。”
定安和猪妞也都是头一回跟身份这么贵重、年纪又相仿的女孩子单独相处。
定安有些拘谨,黑红的脸膛上没啥表情,只闷头跟着走,一双眼睛倒是悄悄打量着四周。猪妞到底年纪大些,又同是姑娘家,见小县主主动示好,便也笑着接话:“这庄子真大,真清净,比京城里头舒服多了。谢谢县主带我们来玩。”
小县主摆摆手,很是随和:“以后咱们之间就别叫县主了,叫我妮儿就成。奶奶说了,今儿就是自家亲戚串门,没那么多规矩。”她说着,悄悄又打量了一下新伙伴。
猪妞姐姐比她大几个月,快十岁了,身量却已十分高挑,几乎赶上一些成年女子了,眉眼间带着秦陕姑娘特有的爽利和大方。
而定安弟弟,虽然才七岁,竟也长得敦实实实,个子都和自己一般高了,果然是像祖母说的,王家人都是一副好身板。
不过,小县主却似对定安格外感兴趣,又往前凑近半步,仰着小脸,很认真地问道:“对了,你就叫定安对吧?我听奶奶说,你的名字还是我爷爷亲自起的呢,寓意定国安邦,护佑黎民,可好了!哎,你在家都学些什么呀?读书了吗?读得怎么样?”
读书?王定安一听这两个字,头皮都有些发麻。他继承了老王家的祖传的筋骨,也继承了老王家除了三叔王明远以外,在读书上普遍不太开窍的“传统”。
在清水村时,他宁可跟着大伯和大伯母下地干活,或者偷偷舞弄他爹王二牛留下来的木刀木枪,也不愿整日对着那些墨字如蚁的书本。后来到长安府后,虽被押着进了私塾,但也仅限于蒙学水平,一提到学问,他就打怵。
此刻被小县主这般真诚地询问,定安顿时有些手足无措,黑红的脸膛颜色更深了,眼神飘忽,含糊道:“嗯……读、读了……还、还行吧……”声音越来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一旁的猪妞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性子像她娘刘氏,爽朗泼辣,最是护短,尤其看不得自家弟弟的窘样儿。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响亮:
“妮儿妹妹,你别听我弟瞎谦虚!他呀,读书是差了点意思,坐不住!可他力气大着呢!会的好东西可多了!舞枪弄棒,爬树掏鸟窝,样样在行!他做梦都想跟他爹,就是我二叔一样,将来征战沙场,去边关杀敌,功建功立业,当大将军呢!”
猪妞这话,看似揭短,实则是巧妙地扬长避短,直接把定安最拿得出手的“实力”摆了出来。
果然,小县主一听,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自幼长在国公府,虽然被祖母保护得很好,但府中往来多是军伍出身的长辈,耳濡目染之下,对“力气大”、“会武功”、“想当将军”这些字眼,天然就有一种亲切感和认同感。
尤其是她爹,她两个伯伯,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她内心深处,对那种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男儿气概,有着朦胧的向往和期盼。
她今日这般询问,除了礼数,自然也是对定安存了份独特的好奇。祖母私下曾与她提过,定安的父亲不止一次救过祖父的性命,如今更是被祖父认作义子,算起来已跟她是自家人了。此刻见到定安,她便不免带上了几分打量,想瞧瞧这个可能在未来与她命运相连的“亲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定安被姐姐这么一夸,又被小县主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但少年人的好胜心也被激了起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说道:“妮儿姐姐,你别听我姐夸张。我……我就是饭吃的多,力气比旁人大点罢了,也没啥特别的。”
说着,他左右张望,似乎想找个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力气大”。目光扫过小径旁用作点缀的一座不大的、用湖石垒砌的假山盆景,那假山约莫有半人高,看着颇为沉实。
定安也没多想,走过去,弯腰,双手抱住假山底部,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低喝一声:“起!”
只见那座假山竟被他硬生生抱离了地面!虽然只是离地寸许,而且定安的脸也憋得通红,显然并不轻松,但这份力气,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已是骇人听闻!
小县主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的“力气大”,最多是能抱起块大点的石头,或者舞动木刀木枪虎虎生风,哪想到定安竟能撼动这看似不小的假山!这……这怕不得有上百斤重?祖母身边那些亲卫,怕也就这般力气吧?而且他才七岁啊!这日后可……
她怔怔地看着定安放下假山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黑黝黝、憨憨厚厚的弟弟,似乎……还挺不错的。
与此同时,小院里,气氛却比孩子们那边要凝重些许。
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淡去,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间多了几分严肃。她放下茶杯,看向王金宝和赵氏,缓缓开口道:“老弟,弟妹,有件事,得先跟你们通个气。”
王金宝和赵氏立刻坐直了身子,恭敬道:“老姐姐请讲。”
“近日收到国公爷从北边捎回来的信,”国公夫人声音压低了些,“信里说,边关局势暂且稳住了。若是顺利,大概年底时分,朝廷应该会宣调一批将领回京述职授封。国公爷的意思,届时会让二牛也跟着回来一趟。”
“真的?!”赵氏闻言,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二牛……二牛要回来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王金宝也用力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期盼和激动。儿行千里父母最是担忧,更何况是在那刀光剑影的边关!
国公夫人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是啊,你们一家,也总算能团聚了。到时候,定安这孩子,也能见见他爹娘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怜惜,“这孩子,打小就没怎么在他爹娘身边,也是个可怜的。”
话说到这里,国公夫人的神色略显踌躇,她轻轻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她才抬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期盼,看向王金宝夫妇:
“老弟,弟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定安这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们老王家,也真是有福气的人家。你看……能不能,在这些时日里,让定安多来庄子上陪妮儿那丫头玩玩?这孩子,身份所限,在京城里也没什么年纪相仿的玩伴,整日对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怪闷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王金宝和赵氏岂能听不明白?
二牛认了国公爷做义父,定安从礼法上说,也算是国公府的孙子辈。国公夫人这是想提前培养定安对国公府的感情,其深意,不言自明。兼祧两姓,延续国公府香火,这担子不轻啊。
王金宝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刻表态,语气诚恳:“老姐姐,您这话言重了!什么商量不商量的!二牛既然认了国公爷做义父,您和国公爷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定安就是您的孙子!您愿意教导他,那是他的造化,也是我们老王家的福气!”
他挺直了腰板,看向国公夫人,眼神坦荡:“只要您不嫌弃这孩子顽劣,看得起他,定然让他多多过来!您该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该打该骂,绝无怨言!就当是替二牛和他娘,先在您跟前尽尽孝心!”
王金宝这话清晰表明了老王家的态度,国公夫人也没料到王金宝如此痛快,愣了一下,看着王金宝和赵氏那毫不作伪的诚恳目光,心里也是一暖。
她拉起一旁赵氏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你们有心了。放心,孩子来我这儿,断不会让人欺负了他去。就当是多个孙子疼。”
院子里的气氛,在短暂的凝重后,又恢复了之前的融洽,只是底下涌动的情感,却更深沉了。
国公夫人看着远处果园方向,似乎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声,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