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余则成有条不紊地推进。
他首先以“受命传达局本部重要人事任命及筹建联络渠道”为由,正式向站长吴敬中做了汇报。
吴敬中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暗自松了口气。
余则成事事汇报,请示,只听自己命令的方式,他很满意。
而且龙二那边自己一直亲自去联络,也很容易惹上麻烦。
毕竟树大招风,俩的关系建立一个防火墙还是很重要的。
既然任命是戴老板下的,具体执行是余则成这个“学生”去跑,他只需“提供必要协助”,就好。
他给了余则成极大的便利,调阅相关档案、使用站内车辆和人员,一路绿灯。
余则成没有急于去找龙二。
他先调阅了所有与龙二、联合货运、万花楼以及已查知的日伪资产相关的卷宗,哪怕只是皮毛,他也看得极其认真。
他要让这次接触看起来是“充分准备、奉命行事”的公务行为。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在站内“活动”。
他不参与任何派系闲聊,但遇到陆桥山时,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郑副局长门下高才”的敬重,请教一两个关于津塘局势“不甚明了”的问题。
遇到马奎时,则对他的“雷厉风行”表示钦佩,并“无意间”提及戴老板似乎很欣赏敢打敢拼的实干派。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隐隐传递出“我虽是新来的,但直达天听,且对各位并无恶意”的信号。
这很余则成,等着别人拉拢自己,却绝不主动投靠任何人。
陆桥山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他,暂时按兵不动。
马奎则对余则成的“敬佩”很是受用,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子比陆桥山那阴货顺眼多了。
余则成知道,初步的缓和做到了,但真正的信任还远。
他不在意,他只需要一个相对不那么充满敌意的工作环境。
在准备“公务接触”的同时,他与西北的联系也在极其隐秘地进行。
通过死信箱,他收到了组织的回复。
回复肯定了他对龙二重要性的判断,并给出了明确指示:接触龙二,首要目标是建立稳定联系,评估其可利用性;
次要目标是设法通过龙二的渠道,了解美军在华北的长远部署意图、军统内部对红区的最新动态、以及津塘经济命脉的实际控制情况。
组织特别提醒:龙二重利,可尝试以“安全的商业合作”为切入点,但务必谨慎,防止反噬。
组织还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可通过谢若林渠道尝试初步接触,此人虽贪,但有信誉,且背后与龙二关系匪浅。另,我方在津塘有一可靠关系"青山",近期会主动与你建立联系,协助你评估龙二及其身边人员。”
“青山”是谁,只有联络暗号,人物具体信息是保密需要。
......
常德道1号,谢若林情报交易所。
余则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着礼帽,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按照约好的时间叩响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谢若林的小眼睛警惕地扫视了一下,才放他进来。
“余……余主任?稀客,稀客!”谢若林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结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讶。
军统新来的机要室主任,龙二爷安排他想办法联络上,所以很快就约到他这里。
“谢老板,久仰。”余则成笑了笑,声音平和,“初来乍到,想熟悉熟悉津塘的地面,听说谢老板消息最灵通,特来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谢若林将他引到内室,奉上茶,“余主任是总……总部来的高才,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余则成没有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推到谢若林面前。
“一点茶资,谢老板不要嫌弃。”
谢若林的眼睛瞬间亮了,但手却没动,反而更加警惕:“余主任,这……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儿,您直说,能办的我一定办。”
余则成压低声音:“我想知道,九十四军先头人员到了之后,除了明面上的接收,私下里对哪些地方、哪些人最感兴趣?特别是……和码头、仓库,还有那位龙顾问有关的。”
谢若林心头一震,脑子飞快转动。军统的人打听这个?是吴敬中的意思?陆桥山的意思?还是这个余则成自己的意思?他摸不准。
“这个……”谢若林搓着手,面露难色,“九十四军的人嘴……嘴严,而且龙顾问那边……水太深,我这种小角色……”
余则成又推过去一根金条,语气依旧平和:“谢老板放心,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免得将来工作起来,不小心踩了雷。出了这个门,我什么也没问,你什么也没说。”
三根金条!谢若林呼吸粗重了。他做情报买卖,风险大,但这么大的主顾,这么直接的目标,也不多见。
关键是,余则成问的,恰好是他手头有料,而且某种程度上,是龙二爷可能默许甚至希望“漏”出去的消息。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七号码头后面的三号、五号仓库,还……还有原"东亚纺纱厂"的仓库。打听过看守是……是谁的人,也问过库存清单。私……私下接触过两个原伪政府的仓管,想……想买通他们,在正式清点前"处理"掉一批货,主要是布匹和五金。至……至于龙顾问……”
他看了看余则成的脸色,继续说:“他……他们问过龙顾问和美军的关系到底多深,联……联合供应公司的分成细节,还……还有,龙顾问手下那个叫李迅的,是……是不是很难说话。”
余则成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些情报很有价值,印证了他的判断:九十四军的人确实在窥伺,而且试图绕过正常程序。更重要的是,他们关注龙二与美军的关系,这说明戴笠的担忧是有道理的,军方某些人可能对龙二的特权地位不满,或想分一杯羹。
“谢老板果然名不虚传。”余则成起身,“以后可能还要多麻烦谢老板。”
“好说,好说!余主任随时……随时来!”谢若林客气的说着。
俩人又寒暄了一番,然后余则成告辞。
余则成走后,谢若林立刻从后门离开,七拐八绕,来到了万花楼,求见媚仙。
“媚仙老板,军统新来的余则成,刚才找我买了九十四军和龙爷的消息。”谢若林一五一十汇报。
媚仙倚在榻上,指尖绕着发丝:“他问了具体哪些?”
谢若林复述了一遍。
媚仙听完,若有所思:“他没问龙爷的行踪,也没问我们生意的核心,只问了九十四军的动向和他们如何看待龙爷……听起来,不像是要针对龙爷,反而像是……在评估风险,或者想找机会?”
她挥挥手:“知道了,你做得对,这些消息可以卖给他。以后他再来,正常做生意,但涉及到龙爷核心行程、账目、美军具体部署的,一概没有。另外,把余则成找你买情报的事,"不经意"地让陆桥山那边也听到点风声。”
“明白!”谢若林退下。
媚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繁华又混乱的街景。
余则成……戴笠派来的人,一来就通过谢若林打听龙二和九十四军的矛盾。
这是戴笠的指示,还是他个人的心思?如果是戴笠的指示,那意味着戴笠希望有人能密切关注并微妙调节龙二与即将到来的军方势力之间的关系。
这个人选,余则成,似乎比其他人更合适。
吴敬中有太子做靠山,陆桥山有郑介民做靠山,马奎就是一条疯狗,咬人的时候可以放出去,平常得看管好。
她需要把消息立刻禀报龙二。
10月12日,津塘站,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正在接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是,是,郑军长,我明白……接收工作千头万绪,兄弟们辛苦……放心,只要手续齐全,符合规定,我们站一定配合……好,好,再见。”
挂断电话,他揉了揉眉心。电话是郑挺锋亲自打来的,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催促军统这边“行个方便”,特别是对几家日伪工厂和码头的“初步接管”,希望能简化程序。
吴敬中很清楚,所谓“简化程序”,往往就是浑水摸鱼的前奏。
戴笠有严令,龙二那边有美军关系,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时,余则成敲门进来,送交一批待签发的文件。
“则成啊,坐。”吴敬中示意他坐下,叹了口气,“这几天,感觉怎么样?站里工作还适应吗?”
“多谢老师关心,都还好,正在熟悉。”余则成恭敬回答。
“嗯。你来了也好,机要室管着文件和电报,有些事,心里得有个谱。”吴敬中似有意似无意地说道,“这不,九十四军马上要大部队开进来了,接收是大事,也是难事。各方利益纠葛,一个处理不好,就是麻烦。”
余则成点头:“学生明白。这两天整理档案,也看到一些相关报告。九十四军是抗战功臣,但接收工作确实需要谨慎,免得伤了民心,也……影响友邦观感。”他刻意在“友邦观感”上稍作停顿。
吴敬中眼睛微微一亮,看了余则成一眼。
这个学生,表面看着外表木讷,但嘴里的话点得挺准,心思也缜密。
“是啊,美军就在眼皮底下看着呢。”吴敬中顺着话头,“戴老板再三强调,和美军的关系是重中之重。龙顾问那边,是戴老板亲自交代要维护的。可军方那边……唉,有些事,我也不好说得太直。”
余则成适时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低声道:“老师,学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既然戴老板有严令,龙顾问那边又关乎美军合作,我们站是不是可以……未雨绸缪?比如,以协调接收、防止混乱为名,主动与龙顾问那边建立一条非正式的沟通渠道?这样,万一军方那边有些……不太合规的动作,我们也能提前知晓,从中斡旋,既维护了龙顾问的利益,也避免了军方和美军可能产生的直接冲突,更完成了戴老板交代的"顾全大局"的任务。”
吴敬中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余则成。
这个提议,正好说到了他的痒处。
他需要一个人去和龙二保持一种既不过于密切,以免引起戴笠猜忌;又能有效传递信息、化解矛盾的联络。
陆桥山心思太多,马奎太莽,余则成新来,背景对自己最有利,他有自己的支持才能在津塘立足。
而且余则成又是戴笠派来的人,由他去尝试接触龙二,是个最好的选择。
“则成啊,”吴敬中缓缓道,“你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不过,龙顾问那个人,不是轻易能接触到的。你初来乍到,贸然上门,恐怕……”
“学生明白。”余则成道,“可以先从一些公开的、事务性的接触开始。比如,关于码头区治安协调,或者某些涉及日伪资产权属模糊地带的文件查询。学生是机要室主任,有些档案调阅、文件往来,名正言顺。通过几次公务接触,观察一下对方的态度和反应,再找机会看看是否能建立更进一步的沟通。”
吴敬中装作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可以试试。记住,分寸一定要把握好。你的任务是沟通和斡旋,不是代表站里去谈判,更不是去调查龙顾问。一切以维持稳定、保障戴老板"海军计划"顺利为第一要务。有什么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是,老师!”余则成起身,郑重应道。
走出站长办公室,余则成心中稍定。第一步成功了,他获得了以“公务”为名接触龙二的许可。接下来,就是如何将“公务接触”转化为戴笠要求的“私人联系”,并在这个过程中,为红票获取有价值的情报。
而他刚刚从谢若林那里买到的,关于九十四军对龙二产业虎视眈眈的消息,将成为他接触龙二时,第一份有价值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