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就想让柳珺焰也看一看那座金身,却发现柳珺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海城瞿氏耀宗,携全族嫡系子孙共九十九口,感念竹幽散人昔年护我族人康宁,启我后辈向善,渡我享百年寿辰……”
原来这是来自海城的瞿氏家族。
为首的这位老者叫瞿耀宗,早年受到竹幽散人的照拂,眼看着就要活到百岁了,不仅他长寿,他的家族子嗣也很兴旺。
人这一生能活成这样,谁不向往?
而这一切,都是竹幽散人带给瞿耀宗的。
所以今天瞿耀宗才会带着全族嫡系子孙,抬着为竹幽散人塑的金身,一步一叩拜,感激竹幽散人的大功大德。
这一番操作下来,本就对竹幽散人十分崇敬的众人,心中的那份信仰便又多了几分。
“今以金身铸像,以心敬道,愿散人道业永存,福泽绵……”
福泽绵长的那个"长"字还没说出来,半空中忽然一道惊雷炸响,噼啪一声,竟直直地落在了瞿耀宗的头上,直接把他给劈死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今天虽然没有大太阳,但天气还可以,一点都没有要打雷下雨的征兆。
偏偏这瞿耀宗要为竹幽散人敬献金身,祝他道业永存,福泽绵长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炸雷劈死了,这很难不让人胡思乱想。
瞿耀宗只差一周时间就百岁了,这个时候被雷劈死,是很不吉利的。
近百未满,这在阴阳行当里叫做"差一寿"。
古人认为,能活99岁者已经近仙,临近成仙的关键节点上却被天雷劈死了,这代表着是对过往罪孽的清算。
这是典型的"生前藏恶,寿终露迹"的表现。
家里人在操办此人身后事的时候,得找高人来看,不然会很磨家里人,对子孙后代都很不好。
而瞿耀宗这事儿就更复杂,他刚才还在说,竹幽散人渡他享百年寿辰,结果就在竹幽散人所在的城隍庙前出事了,没能真正享百年寿辰,这不是啪啪打竹幽散人的脸吗?
众人议论纷纷起来。
有些人嘴上不说,但脸色却已经变了,而有些直心肠的,直接就压低声音提出质疑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道炸雷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这一次,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瞿耀宗为竹幽散人塑的金身上。
金身四分五裂,腾起一片黑气。
而抬金身的八个大汉全都被震晕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瞿家子孙更是被吓得抱头鼠窜,现场一片乱糟糟的。
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感恩啊信仰啊,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可怜那瞿耀宗鲜血横流地躺在地上,像块破抹布似的,根本没有人去帮他收尸,都害怕沾染上他会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但他们似乎忘记了,在天雷打下来之前,瞿耀宗站在他们的最前方,是整个瞿家的大家长,是瞿家的骄傲。
真是世事难料。
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君竹山城隍庙前都闹成这样了,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出来!
瞿家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从海城赶来,最终竟被如此对待,更让人心寒。
我一边唏嘘,眼神一边朝四周逡巡,不多时便锁定了柳珺焰的身影。
他此时正站在一棵位置相对比较偏的大树下,正冷眼凝视着人群的混乱,我看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他手上结印的动作。
我心头猛地一颤,刚才那两道天雷,竟是柳珺焰引下来的?!
他……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他刚刚引天雷打死了一个即将百岁的老寿星,此举一旦被清算,他是要遭天谴的!
我拔腿就往那边跑。
我对柳珺焰的担心,远胜过对他此举的谴责,因为我知道,这是柳珺焰为了减轻我的负担而选择的下下策。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像是幡然醒悟一般,自发离开了。
剩下的那些人也没有了之前的虔诚。
一时间人心惶惶。
我跑到柳珺焰身边的时候,他正一脸失望地盯着城隍庙的大门。
很显然,眼下的效果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竹幽散人的心性比我想象的要稳。”柳珺焰看了我一眼,说道,“我本以为再不济,他至少该派一个弟子出来看看,但是没有。”
“柳珺焰,你简直疯了!”我压低声音冲他小声吼,“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柳珺焰却根本不在乎:“小九,我很清醒,瞿家那老寿星不是长寿之相,只要用心去查,必定能查出一堆事情来,我是在替天行道,至于那尊金身,竹幽散人他不配。”
“可是阿焰,如果有人抓着这件事情不放,就算你能查出花儿来,他们仍然只会揪着你这一点错处大做文章,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我打头阵,你怎么能临阵变卦呢!”
柳珺焰说道:“我们是夫妻,还分什么你我?走,外面已经乱了,墨穹守着就行,咱们进庙。”
他说着,一手环过我的腰,直接将我带起,一跃上了城隍庙的门头。
居高临下看去,我就看到此时城隍庙的正殿门口,早就搭起来的那四个法坛上,密密麻麻地全都跪着人。
他们所有人都面朝法坛中央的大香炉跪着,而香炉里面早已经插满了燃着的黄香、香塔,浓郁的香火气儿弥漫了整个君竹山城隍庙。
就在我们刚准备飞身下去的时候,从正殿方向有撞钟声传来。
这种撞钟声,跟寺庙里的铜钟声截然不同,这是法钟。
法钟声音更清脆,撞钟频率也有讲究,紧十三,慢十四。
所谓紧十三,慢十四,就是指快速撞击法钟十三次,然后再慢速撞钟十四次,有警醒世人,弘扬道法的寓意。
法钟声一声一声传来的时候,四个法坛上跪着的信徒们,忽然动了。
他们训练有素地由西往东汇聚过去,排成一条长龙,脱掉鞋袜,整理衣冠,然后一个接着一个赤着脚朝法坛中央的大香炉走去。
香炉里香火缭绕,火星子一闪一闪的亮着红光。
而那些信徒,竟一个接着一个毫不犹豫地抬脚踏进香炉。
右脚先进。
右脚出,左脚后进。
双脚重新落在法坛台面上的时候,我甚至能看到他们一个个脚底板下有灼烧的烟气腾起,看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