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有个东西叫做“承幸簿”!
这个小册子像一个私密的日记本,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皇帝在某日某时宠幸某个妃子。
除了皇帝及太后外,其他人都无权阅览!
可皇帝的生母早死,宫中并无太后,“承幸簿”朱由校也只偶尔看一次。
这一次张氏有了身孕,子嗣单薄的朱由校想看看,结果一下子就察觉到了问题。
他这个皇帝上位上的匆忙,太子之位都没坐满一个月,所以他的妃子不多!
因此,他能清楚的记得他临幸过哪个秀女。
这个本子除了记载着这些,还记载着每个妃子的生育情况。
什么时候被宠幸的,又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这样可以维护皇家血统的纯正性,又能便于管理。
每个妃子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牌子。
牌子上下两面分颜色,绿色代表非生理期,可以被临幸,红色则反之!
也就是生理期,不可同房!
秀女张氏在神宗四十年八月十二日,以宫女的身份选入内庭。
由宫女成为皇帝的女人,她也成了无数宫女羡慕的对象!
这就是一步登天!
更令人羡慕的是朱由校不但不嫌弃她宫女的身份,还特别的宠爱她。
自打张皇后怀孕后,陪伴朱由校最多的就是她。
按理来说,她怀孕朱由校应该也是开心的。
朱由校暴怒的原因也是因为秀女张氏怀孕了,可她怀孕的时间不对。
如果按照怀孕的时间逆推来算的话……
秀女张氏受孕的那段日子并没得宠幸!
朱由校本来不知道这件事。
在翻牌子的时候得知秀女张氏怀孕了,他拿着“承幸簿”一看,问题就大发了!
他清楚的记得,那段时间他并未和秀女张氏同房!
因为那段时间徐鸿儒造反,御马四卫全部出去平叛。
为了安全,朱由校只待在乾清宫里做木工!
焦急的等待平叛胜利的消息。
最大的问题就是秀女张氏在那段时间怀孕了。
这个发现让朱由校怒火中烧,这要传出去,那就是你天大的丑闻。
更让朱由校愤怒的是……
如今的矛头直指身边人朱大嘴!
朱由校从未怀疑朱大嘴。
他对这个喜欢蹲在那里大碗吃饭的族人十分喜欢,他不认为朱大嘴能干出秽乱宫廷这种事!
可那段时间他去过内宫,这事就不得不查!
小老虎开始调查这件事,他知道这事不能从朱大嘴身上下手。
要查,就先查秀女张氏身边的宫女和服侍太监。
这个事情不难,查那一段时日的值守人员就行。
为了查的更清楚,不冤枉人,当日要愤而辞官的太医院魏大人进宫了。
小老虎准备再次确认秀女张氏怀孕时间。
人命关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魏大人他还在斗气,气皇帝不信任他。
因此,这一次进宫,他带了六位有经验的老太医。
魏大人憋了一口气,他要证明.....
他要用秀女张氏来证明有太医照顾的她能产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因为,大皇子生出来的时候太瘦了。
魏大人认为大皇子太瘦就是因为皇帝没有让太医院来的缘故。
如今机会来临,魏大人准备证明皇帝错了,皇帝是真的在任性。
把脉开始了,一个个地上……
等问诊结束,所有太医的一致认为秀女张氏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九十天到一百二十天这个样子!
朱由校也在,闻言脸色铁青!
魏大人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细细一想他认为皇帝是恼羞成怒了。
于是更加贴心的嘱托起了秀女张氏,然后又埋怨皇帝为什么非要等这个时候才来找太医。
“陛下,臣不是多事的人,前三月是最危险的时候.....”
“陛下,不要病忌讳医,臣等.....”
小老虎恨不得跑过去把魏大人的嘴巴捂住,忙完了就走,还非要来教育皇帝。
魏忠贤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当下的皇帝满心杀念,昨日曹毅均都带刀进宫了,那姓曹的死鱼眼看得人心里发毛。
魏大人见皇帝闭口不言很是得意,他认为皇帝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了。
他们不知道皇帝最后一次临幸的时间!
如果按照皇帝最后一次临幸秀女张氏的时间来算分娩日期......
秀女张氏肚子里的这个娃恐怕要怀胎十三个月。
没有人知道这个过程小老虎一直在死死地盯着秀女张氏!
这个事情只有当事者心里最清楚。
小老虎没有在秀女张氏脸上看到该有的喜悦,但小老虎也不敢说她这是内心有愧!
看了一眼皇帝,小老虎在心里叹了口气。
宫里好不容易安生一会儿,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自打皇子出生后,风波又起,这个事要是传出去……
这怕是比说书人嘴里狸猫换太子的故事还要令人不可置信。
太医开了一大堆养胎的药仰着头走了!
朱由校走的时候想对秀女张氏说些什么。
可一想到自己的娘亲,一想到五弟的娘亲,他忍下了心里的这口气!
走出大殿,朱由校忽然道:“客氏还在浣衣局么?”
“在!”
“让她出来吧!”
魏忠贤一愣:“是!”
如今的客氏已经老了,短短的两年多的时间,她像是走了二十年。
从先前的雍容华贵,到现在的状如枯槁!
先前不说锦衣玉食,起码皇帝吃的她也能吃,如今在浣衣局,整天都觉得好像在饿肚子。
如果不是魏忠贤暗中照顾……
以她先前在宫里的蛮狠和做事态度,她能在浣衣局好好地活一年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如今马上满三年!
第三年是道坎,不是魏忠贤不照顾,而是她身体扛不住!
在过去的日日夜夜她一直在想她错在哪里了。
开始的时候她恨余令,她觉得她受的苦都是余令造成的!
如今再看,再想……
客氏突然明白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自己当初整顿后宫,权势都是皇帝给的。
可自己的儿子却大言不惭的说他是皇帝的奶兄弟!
对外自称他是陆炳!
宫里人当初也是这么奉承她,那时候她颇为得意。
如今再回看过去,那何尝不是祸患的根源。
这话不能说,说了就犯忌讳。
所以,与其说自己客家是被余令整垮的,不如说是皇帝在敲打!
客氏现在才懂皇帝的真正心思!
尊卑有别,上下有序,群臣骑在我头上!
我忍了,但你客氏若是骑在我的头上,这是尊卑有别么?
“万岁爷,奴错了,奴知道要怎么做了……”
熟悉的求饶声又传来,浣衣局的众人又大笑了起来,都来到了这里了,不是喊错就能出去的!
那边的郑贵妃不也在喊么,有啥用?
说起来还是人家李选侍运气好,生了一个宝贝女儿!
宫里就是势力场,捧高踩低是每个人入宫后必学的一门课程。
捧错了,一辈子都交代了,贵人错过了就错过了,贵人是不会回头的!
笑声戛然而止,继而全是见礼问好声!
“魏公公好~~”
“给魏大伴问安~~~”
魏忠贤又来了!
望着客氏胡萝卜一样肿的通红的手指,魏忠贤虽有千言万语,可他也不能让这冻伤立马好起来!
“进忠,是万岁爷要使唤我了对么?”
“是,沐浴吧!”
这是魏忠贤每次来客氏必说的一句话。
其实她知道不可能,但这句话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近乎成了她的本能!
可这一次……
“进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望着满脸不可置信的客氏,魏忠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小月,听好了,我求了陛下好久,陛下松口了,要见你,沐浴吧!”
客氏呆住了,眼泪不听话的往外冒。
“这一次好好的,不要嚣张了.....”
“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她伸着合不拢的手指拼命的擦拭着脸颊,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来见礼的众人也听到了,她们看着客氏,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你这个样子不好见万岁爷,沐浴吧!”
客氏知道自己等到了。
望着斑驳铜镜里的自己,望着那斑白的长发,客氏笑了,抬手将铜镜扣在桌面上!
她很用力,突然用力地大笑了起来。
朱由校依旧在做木工,在做一幅寒雀争梅图的木雕小屏风。
当日朱由校做这个的时候张氏就在边上!
朱由校清楚的记得……
当初自己在做这个的时候秀女张氏笑着指向灯屏问自己,雕到寒梅第几枝了,做完了之后能不能赏赐给她。
客氏来了,跪在远处不敢说话!
偏殿的暖气让她格外不舒服,冻伤的地方被暖气一冲麻痒难耐。
她苦苦的忍着,不敢动,生怕一动自己就被赶出去。
“夫人!”
客氏身子一抖,赶紧道:“奴在!”
“大伴把事情都告诉你了没?”
“说了!”
朱由校紧绷着牙关,轻声道:“说说你的看法!”
“奴愿意做事,为万岁爷做任何事!”
朱由校又沉默了起来,他其实不想动用客氏。
客氏没多少文化,做事没下限,群臣说了,余令也告诫过!
可如今,朱由校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自己会憋死。
如今的宫里,朱由校有信心掌控全局。
可随后皇后要照顾皇子,宫女这一块一下子成了最让人提防的群体。
必须有个人,做魏忠贤那样的活。
“起来吧,明再有几日就过年了,明日先去拜见皇后,看一下皇子,然后做事,朕的要求只有一个……”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
“丑事不声张!”
客氏明白皇帝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知道自己今后会是什么样子。
可她不在乎,死都比烂在浣衣局要好!
“奴牢记!”
“对了,你的儿子侯国兴我安排进了皇庄,在宗室朱大嘴手底下做事,他的性子过于招摇,不适合做锦衣卫!”
“谢陛下,什么安排都是恩宠,奴想通了!”
客氏在离开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皇帝,他想看看皇帝变化有多大。
别人养个小猫小狗都有感情,就更不要说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在客氏的眼里,朱由校就像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亲生儿子呆在客氏身边的日子都没有朱由校呆在她身边的日子长。
如今这个男人终于有了帝王的模样!
皇帝长大了,有了让人畏惧的气势了!
客氏的速度很快,在皇后那里哭了一通,细细地讲了一遍养孩子要注意的事项后她就离开了!
随后,秀女张氏身边的管事宫女被提走了!
一个无人的破旧偏殿里,马宫女不停的喊着冤枉。
仗着主子受宠,她不但不惧,反而威胁起了众人!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胆,拿开你们的脏手,知道我是谁么,告诉你们,我的主子有了孕事,礼部已经在选封号了……”
漏风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哎呀呀,这么厉害啊,知道的是你主子有了封号,不知道还以为你有了封号,马管事,好久不见!”
望着笑眯眯的客氏,马宫女愣住了,她以为她看错了!
“客.....夫…夫人!”
“客气了,奴家现在不是什么夫人,幸得万岁爷垂怜,让小的从那烂泥坑里爬了起来,可不敢乱喊啊!”
说着,客氏伸手突然在马管事胸前捏了一把!
见马管事慌忙躲闪,客氏搓着手提火炉把手笑道:
“来啊,扒了她的衣衫,我亲自来检查,细细地检查!”
五大三粗的宫女扑了过去!
这群人都是客氏在浣衣局认识的“老朋友”。
客氏出来,自然也把这些人带了出来,别看这些宫女长得不好看……
可她们一看就有力气!
在这群如狼似虎的宫女面前,马管事被剥的一丝不挂。
客氏伸过脑袋,轻轻的在马管事脖子上吹了口气。
“知道为什么找你么?”
见那鸡皮疙瘩乍起,客氏笑了:
“马宫女,今年七月初三秀女出宫探亲,你作为陪同,我且问你,秀女见了谁,见了哪个亲戚?”
“我,我,我不知道……”
客氏歪着脑子,突然咧嘴邪魅一笑:
“看来你是忘了我的本事,秀女七岁进宫,宫外还有什么亲人!”
马宫女准备说话,客氏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
“嘘,刚才的样子很威风,来啊,给马管事洗洗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