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买家峻宽大的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端坐在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桌上的文件上,而是投向了窗外。
窗外,沪杭新城的建设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远处的塔吊缓缓移动,近处的工地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仿佛之前所有的风波都未曾发生过。
但这平静的表象下,买家峻知道,暗流正在涌动。
自从他上任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诡异的“宁静”。往日里,这个时候,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的电话早就打过来了,不是汇报这个项目的进展,就是请示那个会议的安排。而今天,电话却异常地安静。
就连市委一秘韦伯仁,今天早上也显得有些异样。往日里,他总是能精准地揣摩到买家峻的心思,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今天,他送来的文件却有几份并不紧急,甚至有几份是已经处理过的旧文件。
买家峻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敲山震虎……”他喃喃自语。
他最近的动作不可谓不大。先是公开表态要彻查城北安置房项目停工事件,随后又在多个场合强调要优化营商环境,打击不正当竞争。这些话,表面上是说给全市干部听的,实际上,是说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听的。
他就是要看看,在这种高压态势下,那些人会有什么反应。
是狗急跳墙,还是就此收手?
显然,对方选择了暂时的蛰伏。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买家峻的思绪。
“进。”
韦伯仁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文件夹,脸上带着一贯谦逊的笑容:“买市长,这是今天上午市委常委会的会议议程草案,请您过目。”
买家峻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是关于近期几个重点项目推进的议题。其中,城北安置房项目赫然在列。
他的目光在“城北安置房项目”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件夹,递给韦伯仁:“嗯,我看过了。议程安排得很紧凑,就按这个办吧。”
“好的。”韦伯仁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买市长,那个……解秘书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接待任务,可能要晚点到会。”
买家峻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静无波:“哦?是吗?哪个方面的接待任务?”
韦伯仁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连忙说道:“是……是省里来的几位领导,说是来考察我们市的文旅产业发展情况。”
“省里的领导?”买家峻的眉头微微一挑,“怎么没提前接到通知?”
“可能是临时决定的吧。”韦伯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解秘书长说,他已经安排市委办的同志去接待了,他本人也会尽快赶回来参加会议。”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韦伯仁。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韦伯仁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开始冒汗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买家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韦秘书,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
韦伯仁的心猛地一沉,连忙低下头:“是,跟在您身边,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买家峻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学到了就好。我们做秘书工作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忠诚,是严谨,是细致。”
他每说一个词,韦伯仁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我一定牢记您的教诲。”韦伯仁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好。”买家峻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是重要的接待任务,那解秘书长就安心去接待吧。常委会的事情,我会安排。你去通知其他常委,会议时间不变,地点不变。”
“是,我马上去办。”韦伯仁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韦伯仁仓皇离去的背影,买家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省里来的领导?临时决定的接待任务?
骗鬼呢!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市委办的值班室。
“我是买家峻。”
“买……买市长?”值班室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想到买家峻会亲自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您好,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我问你,今天上午有没有省里领导来我们市考察文旅产业?”
“啊?省里领导?”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没……没接到这方面的通知啊。我们这边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省里领导来考察的函件。”
“确定?”
“确定!我们这边要是接到通知,肯定早就安排下去了。绝对没有这回事。”
“好,我知道了。”
买家峻挂断了电话,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解宝华,你这是要跟我玩什么花样?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自己的腹部,开始思考解宝华此举的用意。
缺席常委会?
还是……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解宝华并不是真的要去“接待”什么省里领导,而是借这个借口,想要避开今天的常委会。或者说,是想要避开某个议题。
而这个议题,毫无疑问,就是城北安置房项目。
买家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他的“敲山震虎”起作用了。解宝华这只“老虎”,已经开始感到不安了。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这是他和市纪委周正海书记的专线。
“嘟——嘟——”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老周,是我。”
“老买,有事?”周正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我这边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买家峻言简意赅地把解宝华“接待省领导”的事情说了一遍,“我觉得,这可能是个信号。”
周正海沉默了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他想避风头?”
“不排除这个可能。”买家峻说道,“他可能觉得,只要他不在场,有些事情就无法推进。或者说,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一个信号——他在抗议。”
“抗议?”周正海冷哼一声,“他有什么资格抗议?他以为他是谁?”
“不管他是什么人,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要怎么应对。”买家峻说道,“常委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他真的不来,这个会,我们还开不开?”
“开!为什么不开?”周正海的语气非常坚决,“我们是按照程序办事,他是市委秘书长,缺席会议,是他不遵守组织纪律。责任在他,不在我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买家峻点了点头,“不过,我担心的是,他不来,有些事情可能会更复杂。”
“复杂是肯定的。”周正海说道,“但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既然想躲,那就让他躲。我们先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只要证据确凿,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好!”买家峻一锤定音,“那就按计划进行。”
挂断电话,买家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明媚。
他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各位市委常委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或轻松或凝重的表情,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主位旁边的那两个空着的位置。
一个是市委书记的位置。市委书记目前正在省里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暂时缺席。
另一个,就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的位置。
买家峻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的交谈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面色平静地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人都到齐了吗?”他开口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组织部长常军仁连忙翻开手里的签到表,说道:“买市长,除了书记和解秘书长,其他常委都到齐了。”
“嗯。”买家峻点了点头,目光在常军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常军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买家峻心里有数。
常军仁这只“墙头草”,最近的态度确实有些微妙。他既没有完全倒向自己,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对解宝华唯命是从。他似乎在观望,在等待,在寻找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时机。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吧。”买家峻宣布道。
“可是,买市长,解秘书长他……”一位常委忍不住开口问道。
“解秘书长有重要的接待任务,可能要晚点到。”买家峻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我们先开始,不要等他了。会议议程大家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众人齐声回答。
“好,那我们就开始。”买家峻翻开面前的议程表,直接翻到了第三项,“今天的第三个议题,是关于城北安置房项目长期停工问题的处理意见。这个问题,已经拖了很久了,群众意见很大,我们必须给群众一个交代。”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买家峻的身上,又或者是,集中在了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买家峻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异样的气氛,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我们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对项目进行了全面的调查。现在,调查组已经形成了初步的调查报告。下面,请联合调查组组长,市住建局局长,向大家汇报一下调查情况。”
市住建局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开始汇报。
他详细地汇报了调查组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项目资金被挪用,工程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部分审批手续不合规……
每一项汇报,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
买家峻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而其他常委们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他们有的低头记录,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住建局局长汇报到“项目资金被挪用,且有证据显示,部分资金可能流向了与项目无关的第三方公司”时,一位与解宝华关系密切的常委终于忍不住了。
“等等!”他打断了住建局局长的汇报,看向买家峻,“买市长,我有个问题。”
“讲。”买家峻看着他。
“这个调查结果,准确吗?”这位常委的语气带着一丝质疑,“城北安置房项目,是我们市的重点民生工程,牵涉面广,影响巨大。调查组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就能把所有问题都查清楚了?会不会有什么疏漏?”
买家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了市审计局局长:“审计局的同志,你来说说。”
审计局局长推了推眼镜,沉声说道:“我们的审计工作,是严格按照审计准则和程序进行的。所有的数据,都有原始凭证作为支撑。我们对审计结果的真实性、准确性,负全部责任。”
“哼,程序是程序,但实际情况呢?”那位常委冷哼一声,“我听说,有些工人反映,他们并没有拿到足额的工资。这又怎么解释?是不是调查组的工作,还不够深入?”
买家峻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位常委,是在故意挑刺。
他正要开口,坐在他对面的组织部长常军仁却先说话了。
“老张,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调查组在搞形式主义?”常军仁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调查组的成员,是经过我们市委严格挑选的,都是各方面的业务骨干。他们的工作能力,他们的职业操守,难道还需要你来质疑吗?”
那位被称为“老张”的常委,脸色一僵,显然没想到常军仁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他。
“常部长,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张连忙解释道,“我也是为了把工作做好,为了对群众负责。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我们还是要慎重一点,不要轻易下结论。”
“慎重是应该的,但不能因为慎重,就畏首畏尾。”常军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群众的利益,高于一切。如果我们的工作,连群众的切身利益都保护不了,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让老张哑口无言。
买家峻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
常军仁的这次“助攻”,让他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看来,这位“墙头草”,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掌握了会议的主动权:“常部长说得对,群众的利益,高于一切。我们今天开会,不是为了争论调查结果准不准确,而是为了解决问题。调查组的报告,只是一个参考。最终的决策,要由我们常委会来做。”
他环视全场,目光炯炯:“现在,我提议,根据调查组的调查结果,对城北安置房项目做出如下处理决定:第一,立即责令项目停工,进行全面整改;第二,由市纪委、监察委介入,对项目资金挪用问题进行深入调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第三,由市政府牵头,成立项目复工协调小组,尽快制定出切实可行的复工方案,确保群众的安置房能够早日建成。”
他一口气说完了三个决定,每一个决定,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某些人的心上。
责令停工,意味着项目要彻底停下来,所有的计划都要被打乱。
纪委介入,意味着要动真格的了,要查人了。
成立复工协调小组,意味着政府要直接插手项目的后续事宜,开发商的话语权将被极大地削弱。
这三个决定,可谓是釜底抽薪。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买家峻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位老张常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买家峻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常军仁那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的目光,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家对这三个决定,有什么意见?”买家峻的目光扫过全场,“有意见的,请现在就提出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那个空着的座位。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买家峻等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坚定而有力:“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们就举手表决。”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常军仁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紧接着,又有几位常委陆陆续续地举起了手。
最终,除了那位老张常委和另外两位与解宝华关系密切的常委投了弃权票外,其他的常委都投了赞成票。
决议,通过。
买家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既然通过了,那就按照决议执行。”他站起身,宣布道,“散会。”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剩下的常委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那位老张常委,脸色铁青,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欺人太甚!”
常军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也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买家峻正准备回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条匿名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云顶阁,不见不散。”
买家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回拨过去,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忙音。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风暴,终于来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地下停车场里,他的专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司机看到他下来,连忙迎了上来:“买市长,去哪?”
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司机,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司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买市长,您……您没事吧?”
买家峻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回家。”
“啊?”司机愣了一下,“不是要去……”
“回家。”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哦,好,好的。”司机不敢再多问,连忙坐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汽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买家峻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深邃。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了出去。
短信的内容是:“行动取消。原地待命。”
发送对象,是市纪委周正海。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云顶阁”三个字,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能去。
至少,不能现在去。
他要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汽车在车流中穿梭,最终拐进了一个幽静的小区。
买家峻下了车,对司机说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司机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开车离开了。
买家峻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司机的车消失在视线中,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而此时,在市委大院的另一侧,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韦伯仁正拿着望远镜,紧紧地盯着买家峻家的方向。
当他看到买家峻的车驶入小区,而买家峻本人却从另一条路离开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拿起对讲机,低声说道:“目标出现异常。repeat,目标出现异常。他没有回家,而是独自离开了。请求指示。”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继续监视。不要跟丢了。另外,通知"青鸟",计划有变。”
“明白。”
韦伯仁放下对讲机,推开车门,快步跟了上去。
一场猫鼠游戏,在这阳光明媚的下午,悄然拉开序幕。
买家峻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尾巴,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市民一样,在街边的店铺里闲逛,买了一些水果和蔬菜,甚至还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路边下棋的老人。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那些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毫无防备的市长。
他要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他走进了一家书店,挑了一本关于古代建筑的书,然后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书店里的人,越来越少。
当最后一位顾客离开时,书店老板走过来,轻声对他说道:“先生,我们要关门了。”
买家峻抬起头,仿佛刚从书中的世界醒来,他抱歉地笑了笑,合上书,站起身:“啊,不好意思,看入迷了。多少钱?”
“三十。”
买家峻付了钱,拿着书,走出了书店。
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身后监视他的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师傅,去云顶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