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落在市纪委档案室那张厚重的橡木桌上,像一道道被切割的光刃。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陈旧的墨香与金属档案柜散发的微冷气息。周正海亲自将一个深蓝色的卷宗盒放在桌面上,盒角已微微磨损,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解宝华案——初步审查材料”。
“买市长,”周正海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谨慎的凝重,“这是从解宝华办公室和家中搜出的全部文件汇总,我们连夜整理,初步分类归档。涉及资金流向、合同篡改、利益输送链条……证据链基本闭环。”
买家峻站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卷宗盒的边缘,目光却未落在封面上,而是扫向盒底夹层一处细微的凸起。他不动声色地打开盒子,将一叠叠文件逐份翻阅。大多数材料他已在昨晚的对峙前通过线报掌握,但此刻,他需要的是——**遗漏**。
“解迎宾那边呢?”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回避。
“我们按您指示,同步行动。”周正海压低声音,“解迎宾办公室的保险柜已封存,技术人员正在破解电子锁。但……”他顿了顿,从内袋中取出一个银灰色的U盘,“这是从解宝华贴身携带的钢笔夹层里发现的,加密存储,普通系统无法读取。我们尝试了三次,都触发了自毁预警。”
买家峻接过U盘,指尖微凉。他盯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片,仿佛能感知到其中蛰伏的风暴。
“不是普通加密。”他缓缓道,“是军用级AES-256嵌套动态密钥,还加了生物识别验证——指纹或虹膜。这种技术,不该出现在一个市委秘书长手里。”
周正海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背后有人提供技术支持?”
“不止是技术。”买家峻将U盘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如刀,“是保护。一个秘书长,敢在钢笔里藏这种级别的加密文件,说明他清楚,一旦落网,普通审查根本挖不到核心。他不怕被查,因为他知道,**真正致命的东西,别人也打不开**。”
两人沉默片刻。档案室的挂钟滴答作响,像在倒数某种即将引爆的计时。
“带我去密室。”买家峻忽然道。
周正海一怔:“您说……"密室"?”
“你们纪委,一定有间不登记在册的档案室。”买家峻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存放那些"不能见光",却又"不能销毁"的材料。解宝华在系统里浸淫二十年,他经手的项目,不可能只有城北安置房这一桩。我需要看——**他过去十年,所有签批、所有会议纪要、所有与上级的往来签报**。尤其是……与省委那边的。”
周正海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有。但买市长,那间屋子……进去的人,很少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买家峻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冷意,“所以我才必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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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他们穿过三层安检门,进入地下二层的一条隐秘走廊。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铅合金门矗立在阴影中,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块生物识别面板和一个旋转密码锁。
周正海输入一串代码,按下掌纹,门锁“咔”地一声弹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与防潮剂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窗,四壁是铁皮档案柜,整齐排列,柜体上贴着编号,但许多标签已被撕去,只留下胶痕。
“这里存放的是"敏感级"以上案件的原始材料。”周正海低声解释,“有些是已结案但存疑,有些是……被压下的。”
买家峻缓步走入,目光扫过一排排编号。他忽然停在第三排最底层,伸手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2013年·沪杭新城土地拍卖异常流拍事件——主办:解宝华”。
他翻开,一页页翻过。大多是常规流程记录,但夹在中间的一张会议纪要复印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会议时间:2013年10月17日。
参会人:解宝华(市委秘书长)、赵立勋(时任市长)、**陈国栋(省委副秘书长,列席)**。
议题:关于“滨江西区三号地块”流拍后重新挂牌的程序合规性审议。
买家峻的指尖停在“陈国栋”三个字上。
陈国栋——现任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省委***的“大管家”,素有“铁面陈”之称,主管全省干部考核与机要文书,向来以清廉自律、滴水不漏著称。
可这份纪要的末尾,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却熟悉得令人心惊:
“程序可酌情简化,重点确保"相关方"利益不受损。——C.G.D.”
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
这不是正式批文,不是会议记录该有的语气。这是一种**暗示**,一种只有圈内人能懂的暗语。
“C.G.D.”——陈国栋。
“相关方”——是谁?
他迅速调出手机,打开一张旧照片——2013年,滨江西区三号地块最终由哪家公司拿下?
“宏远基建”——一家注册在离岸群岛、股东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但穿透股权,最终控制人,是**解迎宾的堂弟**。
买家峻合上卷宗,心跳微微加速。
十年前,一块地,一次流拍,一场“简化程序”的会议,一个手写批注,一个空壳公司……解宝华只是执行者,解迎宾是受益人,而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陈国栋,才是那个**敲下定音之锤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解宝华钢笔里的加密文件,可能不是为了藏罪证——
**而是为了引他进来。**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解宝华为饵,测试他底线的局。
如果他贸然强攻陈国栋,就会暴露自己掌握的信息来源,甚至被反咬“滥用职权、构陷上级”;如果他退缩,那这份文件将永远沉睡,而背后的权力网络,将继续吞噬下一个“城北安置房”。
“老周,”买家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立刻封存这间屋子的所有出入记录。从现在起,**只有你和我知道我来过这里**。”
周正海点头:“明白。但买市长……接下来呢?陈国栋不是解宝华,他背后是整个省委,是……上面的人。”
买家峻走到窗前,尽管这里没有窗,他却仿佛在凝视远方。
“所以,我们不能硬攻。”他缓缓道,“我们要**让他自己打开门**。”
他转身,拿起那枚U盘,目光如炬:
“去联系省纪委技术处,就说我们发现一份疑似涉及十年前土地腐败案的加密文件,申请协助破解。但——**只准用物理隔离的终端,不准联网,不准备份,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内容**。”
“您是想……钓鱼?”周正海一怔。
“不。”买家峻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冷峻的笑意,“是**请君入瓮**。陈国栋既然敢留批注,就一定会关注这份文件的动向。他若不动,说明他心虚;他若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而我要做的,就是等他伸手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如千钧:
“**把他的手,一刀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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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笼罩沪杭新城。
云顶阁顶层的灯光早已熄灭,但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一间无名的档案室里,一盏台灯仍亮着。
灯下,买家峻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
**“行动代号:破茧。”**
**“目标:陈国栋。”**
**“策略:以密破密,以静制动。”**
笔尖落下,墨迹如血。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光。
一场比权力更幽深、比腐败更冰冷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