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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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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1章暗室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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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阁”酒店的顶层套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水晶吊灯的光芒被厚重的丝绒窗帘吞噬了大半,只在房间中央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解迎宾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轻轻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杨树鹏,光头,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黑色T恤的袖口露出半截花臂纹身。他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另一个是韦伯仁。他坐得笔直,西装一丝不苟,领带结打得标准得可以去当教材。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韦秘书,放轻松。”解迎宾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里很安全。” 韦伯仁深吸一口气:“解总,今天的事……是不是太过了?堵路,还煽动群众指名道姓找买家峻,这等于直接把火烧到台面上。” “火?”解迎宾笑了,“火不是早就烧起来了吗?买家峻那个调查组,天天盯着我的项目查,今天查资金,明天查材料,后天是不是就要查到我头上了?”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盯着韦伯仁:“韦秘书,当初这个项目能拿下来,你也是出了力的。现在买家峻要查,你觉得能查到我头上,就查不到你头上?” 韦伯仁的脸色白了白。 杨树鹏吐出一口烟圈,粗声粗气地说:“解总说得对。那个姓买的,就是个愣头青,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今天堵路算什么?要不是怕动静太大,我直接让人去把他办公室砸了!” “杨总,冷静。”解迎宾摆摆手,“暴力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要的是他知难而退,不是把他逼到绝路。”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韦秘书,今天买家峻见过解秘书长了?” “见了。”韦伯仁点头,“解秘书长还是老一套,说要慎重,要评估。但我看买家峻那样子,不会轻易罢休。” “他当然不会。”解迎宾冷笑,“这种理想主义者我见得多了,以为自己一身正气就能改变世界。可惜啊,这个世界不是靠正气就能转动的。” 他顿了顿:“常军仁那边呢?今天会上他可是替买家峻说话了。” “常部长……态度一直很暧昧。”韦伯仁斟酌着词句,“他既不公开支持买家峻,也不明确反对。但今天会上那句话,确实有倾向性。” “老常啊,”解迎宾摇摇头,“他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想两边都不得罪。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中间地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杨树鹏抽雪茄的咝咝声,和冰块融化的轻微碎裂声。 韦伯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总,我今天在解秘书长办公室,看到了交警队转过来的照片。有人拍到杨总的人在现场录像。” 杨树鹏猛地坐直身体:“什么?” “放心,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韦伯仁连忙说,“解秘书长已经让公安去查了,但应该查不出什么。我只是提醒一下,以后……还是小心点好。” 杨树鹏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但还是骂了一句脏话。 解迎宾倒是很平静:“韦秘书提醒得对。树鹏,让你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别留下把柄。” “知道了。”杨树鹏悻悻地说。 解迎宾又看向韦伯仁:“买家峻那边,还有什么动作?” “他今天在现场承诺,一周内给群众答复。”韦伯仁说,“还让办公室把群众反映的问题都登记下来,明天要亲自看。看样子,是想从安置房项目入手,打开突破口。” “一周?”解迎宾笑了,“他以为他是谁?一周时间,连个像样的评估报告都出不来。” “但以他的性格,肯定会逼着各部门加快进度。”韦伯仁说,“解总,我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 解迎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窗外。 从“云顶阁”顶楼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沪杭新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但在这景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发生,有多少秘密被掩埋,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 “韦秘书,”他背对着两人,缓缓开口,“你说,买家峻这种人,最怕什么?” 韦伯仁想了想:“怕……失去民心?” “错。”解迎宾转过身,“他这种人,最怕的是无力感。怕自己明明看到了问题,却解决不了;怕自己一身正气,却寸步难行;怕自己以为在为民请命,最后却成了笑话。” 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正面冲突,而是让他体会到这种无力感。让他知道,在这个体系里,光有正义感是不够的,光有决心也是不够的。有些规则,有些潜规则,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杨树鹏似懂非懂:“那具体怎么做?” 解迎宾看向韦伯仁:“韦秘书,明天住建局那边,是不是要开项目评估的筹备会?” “是。”韦伯仁点头,“上午九点,买家峻主持。” “好。”解迎宾笑了,“那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让住建局的人在会上,把评估需要的时间、流程、涉及的部门,说得越复杂越好。最好能让买家峻明白,没有三个月,这个评估完成不了。” “第二呢?” “第二,”解迎宾的眼神冷了下来,“让他看看,什么叫“实际情况”。” ---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住建局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除了住建局的领导班子,还有财政、审计、规划、国土等部门的负责人。买家峻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他看了一眼手表,“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安置房项目复工的评估工作,到底需要多久,怎么开展。” 住建局局长姓赵,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厚厚的一叠材料。 “买指挥,各位领导,关于安置房项目的评估工作,我们局里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门的领导小组。根据初步研究,我们认为,要全面、客观、准确地评估这个项目,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他开始念稿子。从工程质量的检测,到资金的审计,再到设计方案的复核,再到施工单位的资质审查……每一项下面又分若干子项,每一项都需要若干部门配合,需要若干时间。 买家峻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赵局长,”他打断道,“您能不能说具体一点,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赵局长推了推眼镜:“这个……很难给出确切的时间。因为每个环节都可能遇到新情况,新问题。比如工程质量的检测,就需要委托第三方机构,招标需要时间,现场检测需要时间,出具报告需要时间……这一套流程下来,最少也要一个月。” “那资金审计呢?” “资金审计更复杂。”财政局的一个副局长接过话,“项目涉及的资金量大,流向多,有些还牵扯到关联企业。要理清楚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没有两个月恐怕不行。” “设计方案复核……” “施工单位资质审查……” 各部门负责人轮流发言,口径出奇地一致:都需要时间,而且是很长的时间。 买家峻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所以各位的意思是,这个评估,没有三四个月完不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三四个月,”买家峻一字一句地说,“意味着安置区的三千多户居民,还要再等三四个月。意味着那些等房子结婚的年轻人,可能真的要错过婚期。意味着那些临时板房,还要再熬过一个冬天。”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各位,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可能体会不到那种等待的滋味。但我在现场见过,我听过他们的哭声,看过他们眼里的绝望。我们作为政府工作人员,难道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说一句“需要时间”,就把他们再晾三四个月吗?” 赵局长的额头上渗出细汗:“买指挥,我们理解群众的心情。但工作有工作的程序,评估有评估的规范。如果贸然推进,万一出问题,责任谁都担不起啊。” “程序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拖延问题。”买家峻站起身,“今天这个会,到此为止。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各部门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评估方案,时间压缩在一个月内。做得到,我们继续合作;做不到,我另想办法。” 他说完,转身就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面面相觑。 赵局长擦了擦汗,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按计划进行。” --- 买家峻走出住建局大楼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指挥,”小刘从车里探出头,“刚才办公室来电话,说有个群众在信访办等您,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了,非要见您不可。” “谁?” “说是安置区的,姓周,一个老太太。” 周大娘。买家峻想起来了,昨天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回市委。”他坐进车里。 车子刚启动,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买指挥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是……我是“云顶阁”酒店的花絮倩。我有事想跟您说,关于……关于安置房项目的。” 买家峻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花絮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今天中午有时间吗?我们见面谈。” “在哪里?” “酒店对面有家咖啡馆,叫“时光角落”。十二点,我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等您。” 电话挂了。 买家峻看着手机,眉头紧锁。花絮倩,那个“云顶阁”的老板娘,上次见面时就觉得她话里有话。今天主动约他,会是什么事? “指挥,”小刘从后视镜看他,“直接回市委吗?” “先去“时光角落”咖啡馆。”买家峻说,“你在车里等我,我上去见个人。” “要不要我跟您一起?” “不用。”买家峻摇头,“一个普通见面,没事。” 车子在咖啡馆门口停下。这是一家装修雅致的小店,木质门框,玻璃窗上贴着咖啡豆的图案。买家峻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二楼果然很安静。最里面的包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花絮倩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妆容很淡,和上次在酒店见到时那种妩媚艳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买指挥,请坐。”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买家峻在她对面坐下:“花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买家峻倒了一杯,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 “买指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您最近在查安置房项目的事。我今天找您,是想告诉您一件事——那个项目停工,不是因为资金问题,也不是因为技术问题。” 买家峻的眼神锐利起来:“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复工。”花絮倩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解迎宾在等项目彻底烂尾,然后低价收购,改建成商业地产。到那时候,安置房的土地性质一变更,利润能翻好几倍。” 这个猜测,买家峻不是没有想过。但听到花絮倩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心头一震。 “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书面证据。”花絮倩摇头,“但我亲耳听过解迎宾和杨树鹏谈这件事。在“云顶阁”,在我的酒店里。” 她顿了顿:“买指挥,我知道您是个好官,想为群众办实事。但解迎宾背后的人,比您想象的要多,要深。您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所以你是来劝我放弃的?”买家峻问。 “不,”花絮倩苦笑,“我是来提醒您小心的。昨天堵路的事,就是他们在试探您的底线。接下来,可能会有更激烈的手段。”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买家峻看着她,“你和解迎宾,不是合作关系吗?” 花絮倩的眼神黯淡下来:“是,我曾经是。但我也有底线。看着那些老人、那些年轻人,为了一个房子等得那么苦,我心里……过不去。” 她站起身,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我能提供的所有信息。包括解迎宾和杨树鹏在我酒店见面的时间、参与的人员,还有一些……录音片段。虽然不完整,但也许对您有用。” 买家峻拿起U盘,很轻,却觉得很重。 “花老板,谢谢你。” “不用谢我。”花絮倩摇头,“我只是……想赎罪。买指挥,您一定要小心。解迎宾这个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杨树鹏更是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一帮亡命徒。”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您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但……最好别来酒店,那里不安全。” 门轻轻关上了。 买家峻坐在包厢里,看着手里的U盘,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咖啡已经凉了,香气淡去,只剩下苦涩。 他想起昨天在市委大楼,解宝华说的那句话:“有些规则,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也许是的。 但他还是要试一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那些在等待的人,为了那些眼里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人。 他把U盘装进口袋,站起身,走出包厢。 楼下,小刘还在车里等他。 “指挥,接下来去哪儿?” “回市委。”买家峻坐进车里,“周大娘还在等。”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前方道路漫长,迷雾重重。 但总得有人,在迷雾里点一盏灯。 哪怕灯光微弱,哪怕前路坎坷。 总要有人,为那些等待的人,照一照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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