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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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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6章试探,买家峻到任的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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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买家峻到任的第五天,市委一秘韦伯仁第二次出现在管委会大楼。 这一次他不是自己来的,而是陪同市委副秘书长、管委会党工委书记乔振国来“调研指导工作”。说是调研,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在会议室坐了四十分钟,听了管委会几个部门负责人的汇报,乔振国讲了十几分钟的“指导意见”,核心意思无非是两句话:一要稳定,二要发展。 散会后,乔振国率先离开,韦伯仁却留了下来。 “买主任,”他笑眯眯地走进买家峻的办公室,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乔书记让我留下来,跟你多沟通沟通。他说你刚从老单位过来,对沪杭这边的情况还不熟悉,让我帮你搭搭线。”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韦秘书费心了。” “哎,叫什么韦秘书,叫我伯仁就行。”韦伯仁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咱们以后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别这么见外。” 买家峻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韦伯仁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斯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刻意收敛的精明。他是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室副主任,主要负责联系城市建设、国土规划等口子,在沪杭新城的筹备和建设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换句话说,新城的每一块地怎么批、每一个项目怎么上,他都知道。 “伯仁,”买家峻顺着他的话改了称呼,“正好有个事想请教你。安置房那个项目,你了解多少?” 韦伯仁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了自然。 “安置房啊……”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做出一副回忆的姿态,“这个项目确实是老大难。当初是鼎盛的解总主动请缨,说要为新城建设做贡献,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承接了这个项目。市里当时很重视,给了不少政策支持。谁知道后来……”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工程质量出问题,施工方和总包扯皮,最后闹成这个样子。乔书记也为这个事头疼了很久,但你也知道,鼎盛在新城投了那么多项目,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理起来没那么简单。” “工程质量问题,”买家峻盯着他的眼睛,“具体是什么问题?” 韦伯仁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这个……我也不是专业人士,说不太清楚。不过我听说是主体结构上有些瑕疵,不是什么大问题,整改一下就行。关键是施工方和总包之间的合同纠纷,这个才是停工的根源。” “我看了检测报告原件。”买家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上面写的是"多处结构安全不达标,应立即停工整改"。这不是"瑕疵",这是安全隐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韦伯仁的笑容没有变,但买家峻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买主任果然是干实事的。”韦伯仁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味变了,“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说。” “沪杭新城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市里倾注了大量心血。现在正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招商引资、项目建设、形象树立,哪一样都耽误不起。这个时候如果闹出什么负面新闻,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买家峻。 “安置房的事,当然要解决。但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解决、解决到什么程度,这里面有门道。”他转过身,看着买家峻,“买主任,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买家峻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韦秘书,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的表情很平静,“一千多户群众住在出租屋里,老人孩子挤在一间房里,有些人家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他们的房子存在安全隐患,不能住人。你是说,这个事要"有门道"地解决?” 韦伯仁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买主任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恢复了常态,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我的意思是,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你刚来,有些情况还不了解,慢慢来,不着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买主任。今天晚上"云顶阁"有个饭局,乔书记也会去,都是一些新城的企业家,大家想认识认识你。要不要一起来?” “今晚有安排了,下次吧。” 韦伯仁点了点头,笑容不变:“好,那下次。” 门关上了。 买家峻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云顶阁”——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二 韦伯仁走后不到半小时,买家峻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买主任,我是老赵。就是前天来找您反映安置房问题的那个。” 买家峻立刻坐直了身体:“老赵,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不安。 “买主任,我想跟您反映个新情况。今天下午,我们几个上访户的代表被人叫到了街道办,说是"了解情况"。去了之后,街道办的人拐弯抹角地打听我们跟您说了什么,还暗示我们"不要给新领导添麻烦"。” “还有呢?” “还有……”老赵的声音更低了,“我媳妇今天在菜市场被人拦住了。拦她的人我不认识,但对方说了句话——"让你家男人消停点,别什么事都往外捅,对大家都不好"。”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老赵,你现在的具体 “不用,买主任,我不怕他们。”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们老百姓合法反映问题,凭什么被威胁?买主任,您给我们一句准话——这个事,您到底管不管?” “管。”买家峻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老赵,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你们这几个上访户代表的情况整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反映问题、向哪些部门反映过、每次得到的答复是什么、有没有受到过威胁或阻挠。越详细越好。” “行,我这就弄。”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挂了电话,买家峻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张的号码。 “老张,我这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解迎宾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了。”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鼎盛建设集团近三年在沪杭新城接了七个项目,总合同金额超过四十个亿。其中三个项目是通过"邀标"方式直接拿到的,没有经过公开招标。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我查到鼎盛集团的几个关联公司,注册地都在境外,资金往来比较复杂。有一些钱从鼎盛的账户转出去之后,经过几道周转,最后进了几个私人账户。这些私人账户的主人,有一些是体制内的。” 买家峻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有具体名单吗?” “还在核实。但有一条线索比较明确——韦伯仁的一个远房亲戚,在一家与鼎盛有业务往来的公司里挂名任职,每年领着一笔不菲的"顾问费"。” 买家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韦伯仁。 刚才那个笑眯眯地拍他肩膀、叫他“慢慢来”的人。 “继续查。”他说,“但要注意安全。这边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 “明白。你自己也小心。” 挂了电话,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安置房工地完全融入了夜色,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片黑暗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新城的身体里,也扎在他的心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那是他来沪杭新城之前,一位老领导私下给他的。“这个人在沪杭待了很多年,对那边的情况很了解。但你要注意方式,他的身份比较敏感,不能暴露。” 号码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串数字。 买家峻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喂。” “你好,我是买家峻。沪杭新城管委会新来的。” 对面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你是谁。”那个声音说,“你的老领导跟我打过招呼。你想问什么?” “安置房项目。鼎盛建设。解迎宾。” “这些问题太大,电话里不能说。”那个声音顿了顿,“明天晚上八点,城南老城区有个"三味茶楼",二楼最里面的包间。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通话记录删除了。 三 第二天一整天,买家峻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 上午开了两个会,一个是关于新城产业规划的,一个是关于招商引资政策修订的。会上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参会的几个部门负责人私下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新来的副主任,不好糊弄。 下午他去了一趟安置房工地,随行的有建设局的几个人和小周。 工地被铁皮围挡围着,入口处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挡风玻璃上落满了灰尘。走进去,十几栋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但脚手架还没拆,建筑材料散落一地,有些地方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买家峻在一栋楼前停下,抬头看了看。 “这栋楼检测报告上是怎么说的?” 随行的建设局工程师翻开随身带的文件夹,声音有些发紧:“这栋楼……主体结构存在多处裂缝,部分承重墙的混凝土强度不达标。检测机构的结论是……建议拆除重建。” “拆除重建?”买家峻转过头看着他,“那为什么报告上写的是"建议进一步核查"?” 工程师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了小周一眼,小周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买家峻没有继续追问。他走进楼里,用手电筒照着墙壁,仔细观察那些裂缝。有些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宽度能塞进一个手指。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碎的粉末。 “混凝土标号不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施工的时候偷工减料了。” 没有人敢接话。 他走出楼,站在工地的空地上,环顾四周。十几栋楼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十几座墓碑,记录着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回去之后,给我一份完整的清单。”他对随行的人说,“哪几栋楼需要拆除重建,哪几栋可以加固整改,哪几栋没问题。三天之内,我要看到。” 回到管委会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买家峻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又接待了一拨来访的客商。等所有人都走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 距离八点的约定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换了件便装,没有叫车,也没有带任何人,独自走出了管委会大楼。 城南老城区离新城中心区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这里是沪杭的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老旧,和新城那边宽阔的马路、崭新的高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路边的小店亮着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炒菜的油烟味和电动车的充电声。 三味茶楼藏在一條巷子的深处,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匾上刻着三个字。楼有两层,一楼是散座,几个老人在喝茶下棋,没人注意他。他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他的长相很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常年从事某种特殊工作的人才有的警觉。 “买主任,坐。”他给买家峻倒了杯茶,“我姓方,叫我老方就行。” 买家峻坐下,没有急着喝茶,而是看着对方。 “方先生,你在沪杭多久了?” “十几年了。”老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比你了解这边的情况。” “那你说说,安置房这个事,到底卡在哪里?” 老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买家峻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买家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打印纸。照片拍的是各种文件和单据——银行转账记录、公司注册信息、项目审批文件。纸张上是这些照片的文字整理版,关键信息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买家峻一张一张地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照片上的内容很清晰地勾勒出一条资金链条——鼎盛建设集团承接安置房项目后,将工程层层转包给了几家没有资质的小公司。这些小公司为了控制成本,在材料采购和施工环节大肆偷工减料。而原本应该用于项目建设的资金,有相当一部分通过虚假发票、虚报工程量等手段被套取出来,流向了几个私人账户。 这几个私人账户的主人,有的是鼎盛的高管,有的则是体制内人员的亲属。 其中一笔资金的流向,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字——解宝华。 买家峻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解宝华,市委秘书长,沪杭新城领导小组副组长。 “这个……”他抬起头,看着老方。 “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这些东西凑齐。”老方的声音很低,“但这只是冰山一角。鼎盛在新城的七个项目,每一个都有类似的问题。安置房只是最严重的那个,因为它涉及群众利益,遮不住。” “你为什么查这些?”买家峻问。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模糊。 “我有一个兄弟,是搞建筑的。五年前在沪杭接了个工程,跟鼎盛有合作。后来他发现鼎盛在工程款上做手脚,就去举报。举报信寄出去不到一个月,他的公司就被查了,说是有税务问题。再后来……”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再后来,他在一次"意外"中摔断了腿,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他的公司没了,老婆跟他离了婚,孩子判给了女方。他一个人住在城南的出租屋里,靠打零工过日子。” 老方掐灭了烟头,看着买家峻。 “买主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煽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他们有资金、有人脉、有手段。你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买家峻把照片和文件装回信封,收进自己怀里。 “你那个兄弟,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老方一愣:“能。怎么了?” “我想见见他。”买家峻站起身,“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些当年的证据。” 老方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我安排。但买主任,你要想清楚。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 买家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方一眼。 “我从来就没想过回头。” 他走出茶楼,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勉强照进来。他加快脚步,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住了。 巷口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买家峻注意到,车子的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着一缕白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 车没有动,也没有人下来。 过了大约一分钟,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车流中,消失在夜色里。 买家峻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绕了好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管委会附近一个小区的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打开电脑,把今天收到的照片和文件扫描存档,加密保存。然后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解宝华——资金链条末端指向。” “韦伯仁——与鼎盛存在利益关联。” “云顶阁——需要进一步调查。” “老方——信息来源可靠,但需要核实其动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安置房工地看到的那些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宽得能塞进手指。 那些裂缝不只是墙上的。 它们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中,在那些被威胁、被压制、被遗忘的普通人心里。 而他要做的,不是修补裂缝。 是把整面墙推倒,重新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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