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晨在电梯厅打完电话,拐进酒店走廊。
恰好看到莫守安从对面走过来,又准备去敲夏松萝的房门。
夏正晨脚步顿了下,边走边说:“她已经醒了,你们面子上也做足了,出发回霍尔果斯吧。”
莫守安隐约听到松萝的声音,又不确定,才过来确认下。
“醒了就好。”她在门前转身。
“你以后也不要接近她。”
夏正晨的警告,从背后追过来。
莫守安站住,扭头看他:“这你可管不了,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她。要怪就怪当年,你连自己都管不住,非要提取我的基因。”
夏正晨快要走到门前,压低声音:“没意义。如果只是因为基因,令你觉得她是你的责任,这种接近毫无意义。相处久了,如果松萝对你产生感情,想要索取母爱,而你给不了,她会失落。”
莫守安缓缓转身:“你怎么知道,相处久了我不会对她生出母爱?”
夏正晨冷冷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了解?”
莫守安轻笑:“小夏先生,你或许很了解我,但你只是以一个小情人的视角。你又没有当过我的儿子,怎么知道我对孩子是什么态度?”
夏正晨面色如常:“凭你能说出这种话,就不是个正常人。离松萝远点,不要带坏她。”
莫守安笑意更深:“我不是正常人,我是物品。那你呢,你对物品产生情感,你有恋物癖吧?你就正常了?”
……
一门之隔的房间里,夏松萝听的眼皮乱跳。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出去劝一劝。
“放心好了。”江航把她按回去,“这个楼层都被包下来了,只有我们这些人,不怕丢脸。”
夏松萝悄悄话:“这不是丢脸的问题,我怕再说下去,我爸被说破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心脏不好。”
莫守安很明显动气了,把她爸说破防简直不要太容易。
江航站起身:“你出去劝架,你爸更破防。你爸和她讨论的重点是她能不能接近你,你只要主动出去,就等于裁判下场,直接否定你爸。”
夏松萝头痛:“这怎么办?”
江航转身朝玄关走。
“别!”夏松萝在心里喊了一声祖宗,“你就别去添乱了!”
“放心好了,我会管住我的嘴。”
江航直接把房门拉开。
他冷着脸,单手插兜,没什么温度的视线,在夏正晨和莫守安之间流转。
不说话,也不等他们俩说话,“砰!”,把门重重摔上,又走回床边的凳子前。
夏松萝看着他坐下:“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航抱起手臂,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听着吧。”
门外传来很低的声音。
“我们谁有江航不正常?你与其担心我把松萝带坏,不如多操心操心他,怎么才能令他快速社会化。”
“我是没辙了,你能想到什么好办法,你告诉我?”
声音越来越低,夏松萝要全神贯注才能听到。
“还是要让顾邵铮出主意,他最会教孩子,经验丰富。”
“你是说我不会教?”
“你缺乏教问题孩子的经验,松萝多乖多懂事。但我觉得小顾也不行,那些难搞的兔崽子加起来,也没江航一个难搞。”
夏松萝看向江航,忍俊不禁,朝他竖起大拇指:“还是你有办法。”
“是吧?”江航从鼻腔“哼”了一声,“还没看明白?不管他俩分歧多大,只要我往那一站,他俩立刻就会结成嫌弃我的统一战线。”
夏松萝忙说:“他们不是嫌弃,都是在想办法,怎么才能让你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解决你“茫然”、“心里不踏实”的问题。”
江航应付:“嗯。”
心里越想越生气,说得好像等他足够社会化,他们就会满意他。
根本原因,夏正晨看中的是金栈,莫守安看中的则是徐绯。
从他们看人的眼光,就知道他们两个挺相配的,都喜欢废物。
幸好松萝和他们不一样。
两个“睁眼瞎”,生出一个“火眼金睛”,也算负负得正了。
……
这次,夏正晨先敲了一下房门,才刷卡进来。
这不是套房,没有客厅。之前松萝昏睡着,他守着,不用讲究。
如今她醒来了,该注意就得注意。刚才进来没敲门,是她刚清醒,又刚得知她有家族天赋,夏正晨过于高兴,忘记了。
夏松萝看着他走进来,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了,望向窗外的昆仑塔。
不用看他的脸色,也能猜到他现在心情很糟糕。
夏松萝正琢磨该开口说点什么。
江航先开口了,硬邦邦的腔调:“伯父,我有一个建议,但我不敢说,我怕您又说我教您做事。因为我仔细分析,确实有点教您做事的感觉。可是我不教您做事,我怕事会教您做人,然后又连累到松萝和我。您说,我是说还是不说。”
夏松萝:“……”
虽然足够迂回,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爸爸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夏正晨本来就烦,听他阴阳怪气,更烦了,没回头看他:“说吧。”
江航得到准许,停顿了几秒,先问:“你们夏家,今后不再清除墨刺了,对吧?”
夏正晨:“嗯,但这不代表……”
江航打断:“不再清除,但不能不管,您必须从镜像手中拿到所有异种的资料,将他们全部纳入夏家监督。之前是有生存危机,莫守安和顾邵铮才把他们聚在一起,定向培养,保护起来。”
现在生存危机解除了,莫守安不爱管事,顾邵铮更是局外人,帮异种只是出于道义。
等回去霍尔果斯,两人应该会把镜像解散。
从此以后,异种没了任何约束,完全流入社会,会有隐患。
因为异种里出天才的概率很高,还多半有缺陷,其中不乏精神缺陷。
江航说:“就算目前这一代被教养的很好,连毒牙这种超雄都能自控,下一代呢?”
夏正晨的视线从昆仑塔收回来,看向江航:“异种出超雄、反社会人格这种几率很小,按照基数,普通人产出更多。”
江航没有立刻回答,双手插兜,脚跟一蹬地,靠背椅子向后仰,只靠后方两个凳脚支撑:“普通人产出,和你们夏家没什么关系。异种是你们夏家造出来的,他们造的孽,全算你们头上。”
夏正晨拧了拧眉,陷入沉默。
平心而论,他是真不想再和那两个人有任何牵扯了。
莫守安就不提了,即使他没有完全放下,但已经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早就累了,只求各自安好,两不相见。
而顾邵铮算计他是出于道义,夏正晨也很欣赏这种道义。
但这人为了道义,对他是真下死手。
这些算计背后的误会是真的,这两人对他的薄情寡义也是真的。
可是江航说的对。
前车之鉴,夏正晨不怕自己遭报应,只怕报应在松萝头上。
他沉思片刻:“但你要知道,异种对我们的敌意已经根深蒂固了,不可能同意被我们监督,有可能适得其反,令他们更逆反。”
江航接得很快:“所以需要一个过渡,需要您去和莫守安、顾邵铮达成协商,镜像先不要解散,逐渐过渡到你们夏家手里。”
夏正晨摇头:“很难办到,莫守安生性不羁,不喜欢被束缚,墨守军那一批都是,不然能反水?那些问题孩子会被管控住,主要是因为顾邵铮这个CEO,他是个事无巨细,很爱操心的人。为了异种被追杀的事情,他已经操劳半生。今天,他认为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不会再管了。”
“那就看您的了。”江航耸了耸肩,“他以前和您是朋友,抓他弱点,您应该更擅长。”
夏正晨微微垂眸。
夏松萝说:“爸爸,说服顾邵铮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夏正晨警惕地看向她:“你要去和莫守安打感情牌?”
“这件事交给金栈去操心,他是商业律师,让他想方案。”夏松萝指了下桌面。
椅子回正,江航去把桌面上的粥端过来。
夏松萝乏力,只能先坐在床上吃。
夏正晨皱眉:“你当是去收购镜像?我告诉你,顾邵铮可不差钱,他祖上某一代谋客拿锦囊妙计去国外炒股,赚的盆满钵满。老早就在英法德一堆的投资,顾邵铮从出生起,什么都不干,每天大笔收益进账,他是精神空虚才爱多管闲事。”
夏松萝含糊着说:“就是收购,但不是并入云润科技,是并入咱们的夏氏集团。”
夏正晨愣了愣,反应过来:“怎么,江航只提议监督异种,你打算像以前一样,恢复十二客述职制度?异种是因为镜像一旦解散,他们会乱,而十二客早就稳固了,没这个必要。他们也不会同意,尤其是这个时代,他们身为能人异士,更不愿意被我们约束。”
夏松萝说:“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呢,维护地母造化系的传承,是我们的责任。不能因为他们翅膀硬了,不想被管教,我们就真不管了,由着他们滥用神通。包括被踢出去的绿林豪客,胡作非为,使用的依然是咱们地母系的天赋神通,不管能行吗?”
夏正晨听到“责任”这两个字,从他女儿口中说出来,只感觉到不可思议。
好半天没有回神。
他以前虽然整天觉得女儿不务正业,没有志向,主体性很弱,时常令他忧心。
但这个烂摊子,夏正晨自己都不想管,吃力不讨好。
成为这个集团的董事长,可不是什么掌权者,分明是保姆、奶妈,血包。
最后还要因为是“大家长”,为他们摆平和其他体系的纷争,替他们犯下的错误善后,擦屁股。
没有权力,全是义务。
夏正晨沉默着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水。
父女俩交流夏家今后的发展,江航一直没插嘴。
他也不会觉得松萝有什么变化,她本来就很完美,会根据不同情景展现不同特质。
非得说一个缺点,那就是好色。
但这两天江航在等她醒来的时间里,认真想了很久,这也不是她的缺点,是他不够大度,是他的缺点。
夏正晨点名:“江航,松萝说的责任你怎么看?”
江航刚收拾了碗筷,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客观说……”
夏正晨打断:“不要客观,要主观。”
江航凝眉思考,猜不透:“主观?什么意思。”
他听力好,夏松萝悄声说话:“我的家族天赋显现了,基本就是下一任继承人,将来我们结婚,我的责任你也会承担,所以我爸让你从主观说。”
江航瞬间愣住了。
夏正晨追问:“很难回答?”
他目光带着审视,江航没有任何停顿,脱口而出:“我主观上没问题,随时都可以结婚。”
夏松萝目瞪口呆,朝他看过去。
夏正晨幸好刚把矿泉水瓶拧起来,要是正在喝水,非得被呛住。
他原本觉得,江航不会懂责任,以免他将来会因为这些和松萝产生矛盾,有必要问下江航的意见。
现在瞧见这小子一秒切换颠子模式,算了,是他多心了。
而江航说完好几秒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也被惊得不轻。
这下怎么搞,他慌忙想要找补:“伯父,我的意思是……”
夏正晨抬手,示意他先闭嘴。
夏正晨看着夏松萝:“你既然想好了,那就这么办吧。我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但也急不来。底子必须打好,规章制度都要一点点的磨。”
这样建立起来的“集团”,将来交给松萝的时候,她才可能轻松些。
“别什么都自己干,聘用金栈帮你啊。”夏松萝又提了一遍,“他是商务律师,又是十二客,专业对口,太合适了。”
夏正晨有在考虑,愈发觉得女儿经过这场“战役”,各方面都有了质地飞跃。
夏松萝认真和他分析:“您想想,您可是龙头科技公司的首席技术官,您的精力多值钱啊,要多放在私人工作上。继续把薪水存在开曼群岛,我的私人账户里。至于聘用金栈的支出,这是咱们家族的公务支出,可以从家族的金库里出!”
夏正晨又无语了:“你真是会算账。事别人干,我赚钱,你做什么?”
一句调侃,夏松萝却认真想了很久。
“游学。”她想好了。
世界的确是多元的,但多元思考的根基是,她要先去简单认识一下眼前的一元世界。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
傍晚。
刚能下地走路的夏松萝,非得要江航陪她去外面吃火锅。
约上金栈、徐绯,以及小丑女。
上一场仗打完,他们身为获胜方,还没有在一起庆功。
地点就在酒店旁边。
他们都住在同一个酒店同一个楼层,连房间都挨着,但不是一起出门。
或者说,除了夏松萝,没人会主动等江航一起出门,更不敢想和他一起围炉吃火锅。
大概率是他们涮火锅,江航“涮”他们。
但夏松萝这个全场MVP发出邀请,又不能拒绝。
金栈三个人先到,没点菜,都有伤还吃着药,也不能喝酒,点了茶水果汁先喝着。
徐绯喝茶:“栈哥,我们明天就先回霍尔果斯了,以后有空来北海道找我玩。”
金栈毫不客气地说:“你有空回国来找我玩才对,你上学,我上班,我的时间比你值钱。”
他的额头在倒地时被石头撞伤了,还贴着纱布,要不然他昨天就想回去上班。
积压一堆的工作,刚出来时,还经常线上办公,最近连工作微信号都不打开了。
徐绯笑着说:“没问题,我还没去过魔都呢。”
小丑女用吸管戳着果汁里的柠檬片:“行了,就别客套了,可能要不了多久咱们就得一起去禁地。江航不是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那五根羽毛,寄去平行时空?”
提起来,金栈就想说他们傻:“不用想,回来的路上,谁让你们俩被骂了几声废物,就觉得欠了他一条命,答应会帮忙,他不使唤你们使唤谁。”
说完,金栈把手机拿出来,微信名片打开,递过去小丑女面前,“你们要回去了,我才想起来,我没你微信。”
小丑女扫码添加,备注本来想写“菜鸡”,改成了“菜鸽”。
她怕金栈乱给她写备注,发送过去一条信息,是她的本名:胡言蹊。
徐绯听他这意思:“栈哥,我记得你没有承诺他,难道你不打算去?”
“我还用承诺吗,你们和他只是合作关系,我和他们俩是朋友。别说去拿羽毛了,松萝下午还在发微信给我,说下个月要去大马,希望我也一起去。那里对江航太特别了,她怕自己搞不定他的情绪。”
金栈转头落地窗外张望,“肚子都饿了,他们俩怎么还没来。”
他给夏松萝发信息:就等你们了。
……
夏松萝走出酒店大厅,收到信息,回复:马上到!
但她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江航在她面前蹲下,稳稳背起她,语气却有些沉闷:“你瞧,下雪了,你刚醒没什么力气,他们也都有伤,为什么必须约今晚?”
夏松萝冻得哆嗦,趴在他肩膀上:“因为徐绯他们明天就回霍尔果斯了。”
江航就猜到是这样。
他脚步停了下来,微微转头,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忍着气,尽量注意自己的态度:“你又把他微信加回来了?下午沉浸聊天半小时,我和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还遮掩着不让我看,就是和他聊?”
夏松萝纳闷:“都是一起并肩作战的关系了,加个微信不正常?”
江航不屑:“请你搞清楚一点,我们这次和镜像的人并肩作战,不是志同道合,是目标一致。他们是被我拉来当打手的,再说他们帮上什么忙了?最后还不是我们去救他们?不然我们身上的伤还能少点。”
夏松萝问:“但是他们保住了金栈,镜像的人不算朋友,金栈算不算?”
江航沉默片刻,嘴角一撇:“金栈更是会拖后腿。”
夏松萝拍他肩膀:“不要岔开话题,你只用回答,他是不是我们的好朋友。”
江航再次迈开步子:“你说是就是吧。”
夏松萝这才解释:“我下午是在和我闺蜜聊天,自从知道她是方客,是我爸给我安排的朋友,前几天她和我说话,我虽然不生气,但一时之间不知道和她聊什么了,还挺难受的。”
但夏松萝从天赋河回溯往事,才明白,爸爸不是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是看她不合群,一直交不到朋友,找个同样爱玩游戏的十二客试试看,是为了帮她。
江航心口的闷气疏散不少,接着她的话说:“现在知道聊什么了?”
夏松萝笑着说:“当然是聊你,不然干嘛遮掩不让你看。”
江航脚步缓了缓:“我有什么好聊的?”
夏松萝凑他耳边:“提前告诉你,我们还约了回去以后,一起去迪斯尼。”
江航头皮有些发麻:“我能不能不去?你们姐妹去游乐场玩,我去做什么?”
夏松萝啧啧:“给我们拍照啊,我看你不是已经买了拍立得,刚好练练。”
江航闷头走路,走好远才说:“知道了。”
听得出来,妥协的成分居多。
夏松萝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但谈恋,结婚以后更是这样的。很多时候,不是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也不是只有我们共同的朋友。”
她贴紧江航的脊背,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在他眼前掰手指数数,“你要见我的朋友,习惯我的生活圈子。我虽然没什么社交,但是我爸的社交圈子非常大。很多场合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去,会遇到我爸的朋友、商业伙伴、下属,都是需要应付的。”
“过完年,还要和爸爸一起回西安老家,见族里的长辈、平辈、小辈……收红包,发红包。”
“今年估计会更热闹,因为我天赋觉醒,我猜啊,还会召开家族大会。”
“还有啊……”
她絮叨数着,一路说个不停,江航放缓脚步,始终认真听着。
细雪飘落在他的发顶,她的手心。
就这样一步步背着她,慢慢走到火锅店门口。
直到江航小心翼翼把她放下来,她还在数着。
背后是已经亮起灯光的昆仑塔,透过前方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金栈三人围着一张六人桌坐着,有说有笑。
金栈看到他俩,招了招手。
夏松萝拉着江航推门进去,热气夹杂香气一起袭来:“先不说了,大概也就这么多吧,其他的,等我想到了再补充。”
江航沉沉“嗯”了一声,尝试去接住她构建的这一整个烟火世界。
为他千回百转、失而复得的爱人,再次拥抱太阳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