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脸上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许。
又坐了片刻,陈时觉得是时候告辞了。
他站起身,对马建军和刘玉芳说:“马厂长,阿姨,今天多谢款待。时间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哎呀,陈先生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嘛!”刘玉芳热情挽留。
“不了,阿姨,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也得去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陈时解释道。
马建军闻言,也站起身:“找地方住?陈先生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将就几天?”
“马厂长您太客气了。我这次过来,事情可能要多耽搁几天,长期打扰不合适。我想在附近找个招待所或者能短租的地方,也方便些。”
陈时婉拒道。
马建军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强留:“那也好。这附近的话……工业区招待所条件比较简陋,要不你去水湾村那边看看?有些老乡家有空房出租,虽然条件一般,但比招待所清静自在些。”
“好,谢谢马厂长指点,我去看看。”陈时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刚从厨房出来的林晚。
她正用围裙擦着手,接触到他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
陈时对露出一个笑容:“林晚同志,再见。马厂长,阿姨,晓云同志,我先告辞了。”
林晚微微颔首,低声道:“陈先生慢走。”
马晓云也说了声“陈先生再见”。
刘玉芳和马建军将陈时送到院门口,又客气了几句,这才目送他转身离开。
走出马家小院,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陈时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去寻住处,而是沿着来时路,慢慢走向工业区外围地势稍高的一处小土坡。
站在坡上,可以望见马家那排平房的屋顶,也能看到更远处金丽服装厂那几栋厂房的轮廓。
找到她了。
真的找到她了。
不再是梦里虚幻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饭,说了话。
尽管内心依然澎湃,但最初的狂喜和失措已经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心和一丝隐忧。
马晓云那若有若无的情愫,他察觉到了。
这虽是小节,但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与马家的关系,这是他不想看到的。
必须把握好分寸。
更重要的是林晚。
她现在就在金丽服装厂,一个工作辛苦,待遇微薄的地方。
他绝不能允许她再像前世一样,在那里耗费青春,磨灭灵性。
他要尽快将她从那种环境中带出来,让她有机会重新拿起画笔,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合理的并且不引人怀疑的契机和方式。
直接给钱?不行,会伤及她的自尊,也显得突兀。
提供工作?以什么名义?
他现在的“陈氏塑料花厂少东”身份。
与服装行业并无直接关联。
“需要好好筹划……”陈时喃喃自语。
商业上的布局要加快,必须尽快在蛇口站稳脚跟,拥有自己的事业和话语权。
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更好地守护她。
……
另一边,马晓云默默地把椅子归位,偶尔抬眼望向门口,只是那里空无一人。
林晚安静地帮忙把最后一点活儿干完,洗了手,对马家人轻声说:“马叔叔,刘阿姨,晓云,我也该回厂里了。”
“哎,这就走啊?”刘玉芳擦擦手过来,热情地拉着林晚的手,“再坐会儿歇歇嘛,回去那么早干嘛。”
“不了阿姨,出来挺久了,也该回去了。谢谢你们的午饭。”林晚微笑着,语气温柔。
她不太习惯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哪怕马家人十分热情。
马晓云这才回过神,挽留道:“林晚姐,再多待会儿吧,晚上就在这儿吃饭。”
“真不用了,晓云。你好好养伤,我下次休息再来看你。”林晚拍了拍马晓云的手,又对马建军夫妇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马家。
林晚轻轻舒了口气,沿着来时路,朝金丽服装厂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她的思绪却不像脚步那样平静。
那位“陈先生”……
她细细回想刚才饭桌上的情形。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沉稳,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连马厂长那样爽利能干的人,都对他十分信服甚至带着点敬意。
他看起来年轻,可那双眼睛……
偶尔瞥过来时,里面有种她看不透的复杂东西,像是藏着很多很多事。
最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他初见自己时那失态的模样。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晚确信自己没看错。
他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
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又让他情绪剧烈波动的人或事。
震惊,狂喜,痛苦,歉疚……
太多情绪糅杂在一起,烫得她当时几乎不敢直视。
虽然他说是因为自己像一位“故人”。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人非草木,触景生情也是常事。
可不知为何,林晚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那瞬间的眼神太过汹涌,复杂得超出了寻常的“想起故人”。
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不见底的痛悔,甚至有……
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愧疚。
那绝不仅仅是思念,更像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亏欠,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而她,恰好成了那个出口。
这个认知让林晚心里有些异样,不是厌恶,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感觉,仿佛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别人深藏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还与自己有着某种模糊的关联。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真的……那么像吗?
像到让一个那样沉稳持重的人,瞬间失态落泪?
她努力回忆陈时的面容,年轻,却有着不符年龄的沉稳气质,皮肤是微褐色,眉眼深邃,鼻梁很高……
她试图在记忆中搜寻是否有相似的面孔,但一片空白。
她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认识的人里,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
林晚轻轻甩了甩头,试图把这团乱麻般的思绪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