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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病弱兄长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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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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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灯亮如昼,长影投落在白墙上,与廊外黑魆魆的天地分割成鲜明两方。 江聿谢绝小僮伸过来的手,自行解下披风,对案前那道人影敛衽施礼。 “父亲。” 江韬缓缓转过身。 没有边界约束的月光,朦朦胧胧笼罩着山眉水眼,愈发显得面前的青年修身玉立,轮廓柔和。超脱凡俗的淡雅与清润,令人心生一种犹在梦中的恍然。 他衣带皎洁,姿态恭顺。 像只敛翅的鹤。 对比前几年更加出众了,江韬心中不由暗叹。 “陶使君府上的事你知道了?” “是。”江聿温声而答,神色平静,“刺客有备而来。” 他自幼受训。在父母舅姑之所,有命之,应唯敬对,进退周旋慎斋。这么多年也做的极好。 江韬不疑有他,只紧锁眉,思索其中究竟有何深奥,“外头都说,何氏子弟是在外沾花惹草,被人寻仇上门……” 江聿:“布衣草履,也能请到这等身手的刺客?” 江韬剩下的话顿时堵在喉咙眼。 屈指在案面敲了敲,越想越觉得此事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时下养士成风,凶手与其说是刺客,更大可能是他人的门客。 寻常人家连饭都不饱,哪有闲钱? 云州能数上名头的姓无非就那几个。 有能力养客的,即便比不上何家,也不至于被纨绔近身沾惹。 “莫非是冲着使君去的?结果误杀了人?可到底何人会盯上使君……” 他一通胡乱猜想,眉梢更添愁。 江聿似是不经意出声,“父亲,长青郡失守了。” 江韬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恐惧。 他素来在这个儿子面前讲究父威,此刻火烧火燎般坐不住,起身来回踱步。 昏昧烛火被袖风带得左右摇曳,青年安静坐在下首,一言不发。 半晌,江韬忽地停住脚步。 目光沉沉看了过来,“鹤奴,你也到了弱冠之龄,为父欲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意下如何啊?” 方樾猜对了。 今日江韬寻他果然是为此事。 火光顺着青年深邃的眉骨,投落下一片阴影。江聿神情隐在其中,暧|昧难辨,态度却依旧温驯。 “但凭父亲做主。” 江韬对他这种不过问的服从十分满意,语气也松快几分。 “陶使君有意将掌上明珠与你相配,这门亲事本来是极好的……”他顿了顿,想到已死的孙郡守,面泛踌躇之色。 倘若真有人想杀陶刺史,那他这个当上亲家的,少不得受累。 江韬庸常,有着不相匹配的野心,一直以来行事谨小慎微,生怕踏错。 而江聿虽然体弱,却是个高瞻远瞩、独具慧眼的。这些年倚仗儿子,才逐渐得到陶刺史的看重。 思及此处,他眸底闪过一抹复杂。 “今上生死不明,朝中韦氏一族擅权,但太后娘娘有心要郭昭仪膝下的大皇子继位。叛军猖獗,四下纵乱……鹤奴依你之见,为父接下来应当如何?” 江聿:“见黄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为。京师此去千里,路途遥远,音讯真假难辨,父亲不妨再等等。” “若是真的倒也罢,就怕是对方故意抛出的引子……”青年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眸子,声如玉落,“是捕雀之计。” 江韬被这一眼激得冷汗如瀑下。 他左右飞快再踱几步,原就是多疑多思的性子,眼下愈发觉得此事另有蹊跷。时逢大乱之兆,对许多人来说是机会。 也是豪赌。 赌对了分一瓢羹,可要是赌错了…… 江韬咬牙不敢细想。 枪打出头鸟,至少在事态明朗之前,不敢轻易站队。 “你的婚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江聿眼尾微扬起一抹弧度,腰身却温顺躬下,“儿全听父亲的。” 一番话毕,父子俩陷入沉默。 江韬望着乌发雪衣端正跽坐的青年,心底又是一记惋惜长叹。江聿最大的不好,就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一直以来这都是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 宁氏双姝容光足以照亮汜水,当年他一眼就为其倾倒,不管不顾要将人娶进门,老夫人想拦都拦不住。 事后才逐渐在旁人三言两语中反应过来。 两个貌美柔弱的年轻女子,携丰厚家资南下逃难,最后失散,这其中能想象的空间实在太大了…… 要说一路安然无恙,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是断然不信的。 而当年宁氏对于江聿的解释,是受友人所托。 他暗中按具体名姓去查过,却并无此人。 疑心的种子自此埋下。 随着江聿长大,眉目如玉韫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被母亲说多的缘故,瞧久了总觉得真有几分宁氏的影子…… “你是个好孩子。” 敛去思绪,江韬拍了拍青年的肩,“这么多年受委屈了。等你妹妹嫁了人,阿父就到老夫人跟前求一求,把你的名字写进族谱里。” 江聿眸色无悲无喜,只问,“父亲当真要将她嫁去谢家?” 他与江韬并非亲生父子,可辞盈身上流着江家的血。 即便荒唐如伯父,遇到大女儿江令姿的终身大事,也是严阵以待。 江韬愣了下,未曾想过问题会跨越到这上面来。 这个儿子一贯顺从,从未忤逆过他说的话。 这还是第一次…… “这说的什么话?五娘也到出阁岁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莫非你妹妹还能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不成?” 兄妹俩关系不亲近,因此江韬不认为他是出于关怀,只当嫌弃谢凛川出身低了,辱没他这做兄长的。 “那个谢姓小子虽说门第不显,高攀我们江家,可为人是个机灵上进的。” 他声音莫名有些发虚。 “如今时局你也知道,什么家世门第都比不上真英雄,没准五娘就有这份福气。” 意识到自己在做解释,有损父威。江韬又沉了脸,“老夫人往日严是严了些,可难道还会害她不成?” 江老夫人是不会害她。 但同样也不会在意她死活……心底不由升起一股子讥嘲,江聿淡淡垂眸。 “是儿子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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