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血色黎明·将军泪
一
天山山脉深处的无名山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封锁了所有出路。
篝火在洞口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邱莹莹将熟睡的泽瑞紧紧裹在怀里,小家伙的脸蛋在睡梦中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萧远坐在火堆另一侧,用匕首削着一块木头,刀锋划过木屑的沙沙声,成了这死寂山谷里唯一的节奏。
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那是强行突破幽冥阁外围哨卡时被淬毒的弩箭所伤。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里蛰伏的阴冷毒素。但他浑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邱莹莹和泽瑞身上,如同守护着稀世珍宝的磐石。
“远哥,”邱莹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默,“瑞儿的烧……好像又高了。”
萧远削木头的动作一顿。他放下匕首,伸手探了探泽瑞的额头,触手滚烫。“是伤口发炎引起的。”他沉声道,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牛皮水囊,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我从万毒窟一个废弃药庐找到的"清瘴丹",或许能压住毒性。”
邱莹莹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掰开泽瑞的嘴喂了进去。小家伙在睡梦中难受地扭动了一下,眉头紧锁。邱莹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都是我不好……”她低声呢喃,眼泪无声地滑落,“若不是为了护着我……”
“莹莹!”萧远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惜,“别说傻话!保护你和孩子,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心愿!”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给瑞儿治病。这山谷虽然隐蔽,但撑不了多久。幽冥阁的"寻踪蝶"能在百里外嗅到活人的气息。”
邱莹莹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她何尝不知处境危险?南希赞的叛逃,蝎尾先生的震怒,如同两只无形的巨手,正在整个北境乃至西域编织一张天罗地网。她和萧远,还有病重的儿子,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我们往南走,”邱莹莹看向洞外肆虐的风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去昆仑墟。药王谷的分舵就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救治瑞儿的办法,也能找到……泽珺的消息。”
昆仑墟,传说中西王母的瑶池仙境,亦是诸多隐世宗门的聚集地。那里山川险峻,气候诡谲,寻常人根本无法涉足。但对邱莹莹而言,那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好。”萧远没有丝毫犹豫,“我背瑞儿,你照顾好自己。我们连夜出发。”
就在这时,洞外风雪声中,突然夹杂进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异响!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雪落,而是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嘶嘶”声!
萧远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如铁!他猛地吹熄篝火,洞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一把将邱莹莹和泽瑞护在身后,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出来!”他低喝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回应他的,是洞口光影的瞬间扭曲!
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鬼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洞口!她全身笼罩在特制的避风斗篷里,脸上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是南希赞!
“南希赞?!”邱莹莹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南希赞没有理会邱莹莹的惊骇,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萧远身上。她的视线扫过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扫过他左臂渗血的布条,最后落在他布满风霜却依旧坚毅的脸上。
“萧远。”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清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却让萧远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你果然还没死。”
“彼此彼此。”萧远冷笑一声,全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幽冥阁的"蚀骨毒"和"追魂钉",还没厉害到能杀死我北境萧远的地步!”
南希赞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知道萧远说的是实话。那天在万毒窟地下密室,她亲眼目睹了蝎尾先生下令处决他,也亲自检查过他“尸体”的脉搏。但不知为何,他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带着邱莹莹和孩子逃出了天罗地网。
“你背叛了幽冥阁。”南希赞的声音更冷了,“按照规矩,格杀勿论。”
“背叛?”萧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从未加入过幽冥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倒是你们……”他眼中寒光暴涨,“以"复辟"为名,行屠戮之实,才是真正的背叛!”
“闭嘴!”南希赞厉声喝道,周身的气势骤然攀升!一股阴冷、诡异、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山洞!
萧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体内的“蚀骨毒”仿佛受到了刺激,瞬间活跃起来,经脉如同被无数冰针刺穿般剧痛!他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动,握剑的手却更加用力!
“南希赞!”邱莹莹护在儿子身前,厉声喝道,“你抓我们走,无非是为了那个所谓的"龙脉印记"!泽珺已经失踪,你找不到他!你若敢动远哥和瑞儿一根汗毛,我发誓,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让南希赞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想起了水墨镇那个雨夜,泽珺抱着啼哭的瑞儿,温柔地哄着“你回来就好”的情景。想起了邱莹莹在雁回关将军府后院,为她熬的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想起了在山洞里,她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时,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
这个女人,明明身处绝境,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在用她那颗柔软而坚韧的心,试图感化她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
“我……”南希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抓邱莹莹回去复命吗?
不!
她来这里,是因为她收到了蝎尾先生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带回邱莹莹,或者……杀掉萧远!
蝎尾先生怀疑她与萧远有私情,怀疑她背叛了组织!他要用萧远的死,来敲打她,警告她!
“拿人!”南希赞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疯狂,“奉主人之命,擒杀萧远,带回邱莹莹!”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动!
“幽冥鬼爪·千蛛手!”
她的身影瞬间化作数道模糊的残影,如同漫天飞舞的黑***,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扑向萧远!她的十指指甲暴涨,闪烁着幽蓝的毒光,每一爪都蕴含着撕裂金石的恐怖力道和深入骨髓的阴毒!
萧远瞳孔骤缩!他知道南希赞的可怕,这一击避无可避!他猛地将邱莹莹和泽瑞推向山洞内侧,同时咬紧牙关,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连同那股阴冷的“蚀骨毒”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长剑之上!
“金戈铁马诀·裂地斩!”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悲壮的嗡鸣,剑身之上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他整个人如同疯魔的战神,不退反进,迎着南希赞的爪影,一剑劈出!
“轰——!!!”
金色的剑罡与幽蓝色的爪影在狭窄的山洞中轰然相撞!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冰屑,瞬间将整个山洞掀得天翻地覆!
萧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洞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长剑脱手飞出,深深插入岩壁之中!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冲击下彻底崩裂,黑色的毒血喷涌而出!
而南希赞,也被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面具下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她没想到,重伤之下的萧远,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萧远!”邱莹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南希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身形再动,如同鬼魅般欺近邱莹莹!她的目标很明确——生擒邱莹莹!至于萧远……留着也是祸害!
“莹莹小心!”萧远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眼看南希赞的毒爪就要触及邱莹莹的咽喉!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如同撕裂布帛般响起!
一支通体乌黑、尾部带着诡异绿芒的弩箭,如同来自地狱的使者,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南希赞的后心!
南希赞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她猛地拧身,将“幽冥鬼爪”回旋格挡!
“叮!”
弩箭被她的爪尖精准地磕飞,撞在岩壁上,爆开一团墨绿色的毒雾!
然而,就在她格挡的瞬间,另一道身影,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从山洞角落的阴影中电射而出!
“萧远!你撑住!”
是墨鸦!
他不知何时竟也追踪到了这里!此刻他手持一张特制的连发弩,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也是经历了苦战。他一边开弓放箭,一边挡在邱莹莹身前,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
“墨鸦?!”邱莹莹又惊又喜!
“夫人!”墨鸦的声音急促而沙哑,“王爷命我前来接应!快走!”
他话音未落,洞口方向,再次传来密集的弩箭破空声!显然,南希赞的同伴已经追了上来!
“走!”萧远挣扎着站起身,一把推开邱莹莹,同时将插在岩壁上的长剑拔了出来,递给墨鸦,“带莹莹和瑞儿走!我来断后!”
“不行!”邱莹莹死死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别犯傻!”萧远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邱莹莹踉跄后退,“瑞儿需要你!泽珺……也需要你!我……拦得住他们一阵子!”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决绝。那是一种明知必死,却依旧选择无畏冲锋的军人气魄!
邱莹莹看着他染血的衣襟,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好……”她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一定要活着!”
她不再犹豫,转身抱起依旧昏迷的泽瑞,拉着墨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山洞!
“莹莹!”萧远看着她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照顾好瑞儿!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
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清晰。
邱莹莹的脚步猛地一顿,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南方,向着那渺茫的希望,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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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山洞内,只剩下萧远和南希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毒雾的腥臭味和硝烟的气息。洞顶不断落下碎石和冰渣,整个山洞摇摇欲坠。
南希赞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她的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摇摇欲坠的萧远。
“你为什么不走?”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萧远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断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抬起头,看着南希赞那双褪去了冰冷面具、只剩下复杂情绪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我的任务,是保护她。”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任务没完成,我……绝不离开。”
“愚蠢!”南希赞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能挡住幽冥阁的无尽追兵吗?你以为你能保护得了她一辈子吗?她心里只有泽珺!你不过是个……可悲的守护者!”
“守护者……”萧远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随即化为一片澄澈,“是啊,我就是个守护者。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的目光,越过南希赞的肩膀,仿佛穿透了层层风雪,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在雪地中踉跄奔跑的瘦弱身影。
“莹莹她……是个好女人。”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温柔,“她值得……最好的守护。”
南希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想起了邱莹莹在万毒窟后山别院,为她包扎伤口时,那双温暖的手。想起了她递给她那碗热气腾腾的粥时,那双真诚的眼睛。想起了她对自己说的那句“南希赞,回头吧”……
这个女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拥有着最珍贵的东西——一颗懂得理解与包容的心。
而她自己呢?
身为幽冥阁的顶级杀手,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她以为自己是在复仇,是在追寻力量,是在实现所谓的“理想”。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无尽的杀戮,同僚的猜忌,主人的利用,还有……内心深处那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
“你走吧。”萧远突然开口,声音疲惫而虚弱,“趁我还能拦住他们……带着莹莹和孩子,走得越远越好。”
南希赞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恨我?”她问道,声音干涩。
“恨你?”萧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我从来……就没恨过你。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没能保护好她们。”萧远的目光变得悠远,“如果我能更强一些,如果我能早点识破幽冥阁的阴谋,如果我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萧远!”南希赞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别过来!”萧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幽冥阁的毒,不是你能解的!你……快走!”
他的眼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是那么明亮,那么坚定。
南希赞站在原地,看着他缓缓倒下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抹不甘与遗憾交织的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愤怒?怜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胸口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杀意,在这一刻,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刺痛感。
“噗嗤!”
一支淬着幽蓝毒光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袭来,瞬间贯穿了她的肩胛!
“呃!”南希赞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震!她猛地回头,只见洞口处,站着三名身穿黑袍、面戴鬼面的幽冥阁杀手!为首的,正是那天在万毒窟地下密室见过的、蝎尾先生的心腹之一——“鬼面判官”莫问!
“南希赞!”莫问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你竟敢背叛主人!私放重犯!今日,就拿你的命,来祭奠主人的雷霆之怒!”
他话音未落,另外两名杀手已经如同鬼魅般扑了上来!手中的兵刃,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南希赞缓缓站直身体。
肩胛处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黑色的毒血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下。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火焰!
“背叛?”她低声呢喃,声音如同梦呓,“我……没有背叛……”
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甲上的幽蓝毒光瞬间暴涨!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诡异、更加狂暴的气息,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幽冥阁的规矩,我记下了!”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疯狂,如同地狱的魔音,“但……想杀我南希赞,问过我的爪子没有?!”
“幽冥鬼爪·万毒噬心!”
她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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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昆仑墟,药王谷分舵。
这里隐藏在连绵起伏的雪山群峰之间,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翔集。一座古朴的木制牌坊上,刻着“悬壶济世”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笔锋间隐隐透着一股磅礴的生机。
邱莹莹抱着气息奄奄的泽瑞,在墨鸦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药王谷的山门。守门的弟子被他们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迎了上来。
“快!救人!救我儿子!”邱莹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将泽瑞递了过去。
守门弟子接过孩子,只觉入手滚烫,脸色瞬间大变:“快!禀报谷主!有重症患儿急需救治!”
药王谷的效率极高。几乎在邱莹莹冲进山门的瞬间,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便匆匆赶来。他正是药王谷分舵的舵主,人称“回春圣手”的孙思邈(此处借用历史人物名,设定为虚构角色)。
孙思邈只看了一眼泽瑞的情况,又搭了搭脉,脸色便凝重到了极点。
“蚀骨毒入髓,引发高热惊厥,伤及心脉……”他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骇然,“这孩子……怎会中毒如此之深?!”
邱莹莹和墨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他们不能说实话。
“路上……遇到了些意外。”墨鸦含糊其辞。
孙思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他立刻将泽瑞抱进内室,开始施救。
邱莹莹和墨鸦被安排在偏厅等候。厅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墨鸦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他的伤势比萧远轻一些,但也颇为严重。
“墨鸦,”邱莹莹坐在他身旁,声音低沉,“远哥他……会不会有事?”
墨鸦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苍白憔悴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夫人,”他缓缓说道,“萧将军他……是个真正的战士。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会倒下。”
他的话,既是安慰,也是事实。但邱莹莹的心,却依旧如同被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孙思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明亮了许多。
“如何?”邱莹莹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道。
“暂时稳住了。”孙思邈捋着长须,缓缓说道,“我用"九转还魂针"暂时护住了心脉,又辅以"冰心玉蟾丸"压制了毒性发作。但……蚀骨毒极其霸道,已经深入骨髓,若要根治,必须找到传说中的"龙涎草"和"凤凰胆",配合"神农鼎"炼制"涅槃丹"。这两种灵药,只生长在昆仑墟的核心禁地"瑶池仙境",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
瑶池仙境?!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那地方,传说中是西王母的居所,守卫森严,岂是她一个凡人女子能随便闯入的?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她不死心地问道。
孙思邈摇了摇头:“除非……有精通《神农本草经》的绝顶药师,能以寻常药材配伍出类似效果的丹药。但这……谈何容易?”
邱莹莹的心,彻底跌入了谷底。
就在这时,墨鸦突然开口:“舵主,您刚才说……"涅槃丹"?这丹药……除了解毒,还有什么功效?”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丹不仅能解世间万毒,更能重塑经脉,激发潜能,有脱胎换骨之效。若能炼成,服用者功力大增,寿元亦可延长百年。”
脱胎换骨?功力大增?寿元延长?
邱莹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的身影——泽珺!
他身中“蚀骨毒”,命悬一线!若能得到“涅槃丹”,不仅能救命,更能让他恢复甚至超越巅峰时期的实力!
“瑶池仙境……”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去!”
“夫人不可!”墨鸦和孙思邈同时惊呼出声!
“那地方凶险万分,岂是夫人能去的?”墨鸦急切地说道,“何况您还有伤在身,瑞儿也需要人照顾!”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邱莹莹的眼神,坚定得如同磐石,“泽珺的命,悬于一线!瑞儿的病,刻不容缓!我……没有退路!”
她知道,此去瑶池仙境,九死一生。但她别无选择。
“夫人……”墨鸦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担忧。
“墨鸦,”邱莹莹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你留下来,照顾好瑞儿。等我……等我找到灵药,治好瑞儿,治好泽珺,我就回来接你们。”
墨鸦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多说无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夫人保重!我在这里,等您回来!”
邱莹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望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病弱的孩子。
她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出了偏厅。
她的背影,在昆仑墟的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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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万毒窟,总坛大殿。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蝎尾先生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脸上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蝎子徽记,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微声响,每一声都敲在殿内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下方,跪着数十名幽冥阁的核心杀手。他们个个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南希赞呢?”蝎尾先生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不带一丝感情。
跪在最前面的“鬼面判官”莫问,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干涩地回禀:“回主人……南希赞……她……她叛变了!”
“叛变?!”蝎尾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砰!”
他手中的青铜鬼面猛地砸在王座扶手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吼道,眼中猩红的光芒如同燃烧的鬼火,“我养你们何用?!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南希赞呢?!她人呢?!”
“回主人……”莫问的声音带着哭腔,“南希赞……她……她杀了两名兄弟,重伤了属下……然后……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不见了踪影?!”蝎尾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意,“传令下去!启动"天罗地网"大阵!调动所有"寻踪蝶"!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莫问如蒙大赦,连忙领命退下。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蝎尾先生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他那双隐藏在鬼面之后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天山山脉,看到了那个抱着孩子、在风雪中踉跄奔跑的瘦弱身影。
“邱莹莹……萧远……”他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你们……以为逃得掉吗?幽冥阁的阴影,将笼罩整个大齐!直到……你们所有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杀手们,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
“另外!给我查!给我查清楚靖难王泽珺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他能逃得过幽冥阁的追杀!”
“是!”
杀手们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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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山山脉,无名山谷。
风雪依旧。
山洞内,一片狼藉。
萧远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胸口那道被南希赞“幽冥鬼爪”撕裂的伤口,依旧在不断渗出黑色的毒血。他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南希赞半跪在他身边,身上同样伤痕累累。她的左肩被幽冥阁杀手的弩箭贯穿,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呈现出坏死的迹象。她用右手,死死地按着伤口,试图减缓流血的速度。
她的脸上,那张银色的面具已经不知所踪。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杀意,只剩下深深的疲惫、痛苦和……迷茫。
她杀了莫问派来的两名杀手,重创了莫问,然后……逃了。
逃回了这里。
回到了这个……她亲手参与制造悲剧的地方。
她看着萧远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嘴角残留的血迹……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如果不是她,萧远就不会受伤。
如果不是她,邱莹莹和泽瑞就不会被逼得四处逃亡。
如果不是她……
“萧远……”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
就在这时,萧远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南希赞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萧远的睫毛,如同蝴蝶振翅般,缓缓掀开。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有些迷离,但当他的目光聚焦在南希赞脸上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清醒的光芒。
“你……没走?”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
南希赞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大哭!
“我……我……”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萧远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地、笨拙地,放在了她的头上。
“别哭了……”他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还活着……”
南希赞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萧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冷……”
他的身体,确实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蚀骨毒的阴寒之力,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
南希赞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强撑的笑意,心中如同被刀割一般。
她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萧远……”她哽咽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殷红如血的丹药,“这是……我在万毒窟找到的"血菩提",或许……能吊住你的命……”
她将丹药喂进萧远的嘴里。
萧远没有拒绝。他顺从地吞下药丸,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但他的眼神,却依旧黯淡。
“没用的……”他轻声说道,“这毒……太深了……”
“不!”南希赞猛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执念,“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我带你去找药师!我带你去找……找……”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呢喃。
她知道,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山谷里,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莹莹……”萧远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她……应该已经……到昆仑墟了吧……”
南希赞的身体一僵。
“你……你还在想着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嗯。”萧远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山洞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身影,“她……一定能……找到办法……治好瑞儿……治好……泽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那只放在南希赞头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萧远,死了。
南希赞呆呆地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嘴角那抹凝固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微笑,大脑一片空白。
她伸出手,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冰冷。
僵硬。
他……真的死了。
为了守护邱莹莹和孩子,死在了这里。
而她……这个间接导致他死亡的罪魁祸首,却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吞没!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南希赞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肩伤口!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她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来宣泄内心的痛苦!
然而,剧痛过后,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解脱。
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山洞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风雪更大了。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在它的白色坟墓之下。
她站起身,捡起地上萧远掉落的长剑。
剑身依旧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主人的一丝温度。
她紧紧握住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属于战斗的触感。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山洞。
她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
她要去哪里?
没有人知道。
或许,是去寻找那个让她牵挂了一生的女人。
或许,是去奔赴一场有去无回的死亡。
或许,只是想在茫茫雪原中,结束这荒诞而痛苦的一生。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从这一刻起,江湖上将再无“幽冥毒蝶”南希赞。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只为复仇和赎罪而活的……
修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