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外,风雪倒灌。
李景隆脸上的血色,被这股夹杂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寒气一激,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看见了,那个黑甲魔神割喉的手势。
一股尿意,不受控制地从下腹升起。
“救……救左翼!快!擂鼓!全军出击!给本帅碾碎他们!”
他指着左翼那片冲天的火海,发出了变调的嘶吼。
“咚!咚!咚咚咚!”
中军大营的战鼓,被几个慌了神的鼓手敲得杂乱无章,鼓点不成章法,跟胡乱敲锅没两样。
数十万南军在深夜的风雪中被惊醒。
他们茫然地冲出营帐,只看见左翼的火光,和主帅那面代表着“全军进攻”的令旗。
庞大臃肿的军阵,用一种极其缓慢、混乱的方式,向左侧转向。
就在这支庞大军队的腰部,因转向而暴露出最脆弱的肋部时。
右翼,南军阵列的最后方。
地面,开始震动。
三千道黑影从地狱深处爬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正在转向的南军背后。
为首的朱高炽,一副和善面孔,手里却拎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大的巨斧。
“嗡——”
三千恶鬼新军,同时从背后抽出了样式统一的短柄飞斧。
“投降免死。”
朱高炽轻声念叨了一句,随即手臂一挥。
“放!”
三千柄飞斧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风暴,精准地覆盖了南军右翼的后队。
“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些穿着单薄皮甲的南军步卒,在这片铁雨面前,就是待割的麦子。
只一轮,南军的后阵,便被清空了一大片。
“敌袭!右边也有敌袭!”
左翼的火光刚熄,惨叫声渐平,黑甲骑兵的踪迹已然不见。
这时,另一方向传来的凄厉惨叫,狠狠撞在李景隆的心口上。
他刚翻身上马,还没坐稳,就看见右翼的阵脚大乱。
“不!转向!右翼!右翼给本帅顶住!”
李景隆的命令,再一次变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中军大营的正前方。
雪幕中,大片骑兵的轮廓显现,有若鬼魅。
中间,是宁王的朵颜三卫,狂暴地挥舞着手里的弯刀。
左边,是修国兴那面破烂的“修”字大旗,和他身后那群衣甲不整,却杀气冲天的辽东铁骑。
右边,则是巴特尔和他麾下那五万沉默如山的西域狼骑,黑压压一片,散发出能让人停止呼吸的压迫感。
庞大的骑兵部队,就这么堵在了南军中军的正前方。
他们不进攻,也不出声。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架势,分明是在欣赏一场早已注定的屠杀。
李景隆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左边是火。
右边是鬼。
前面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做出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中军!中军原地结圆阵!收缩!快!护住本帅!”
他放弃了救援。
他放弃了所有。
南军右翼,已是人间炼狱。
朱高炽和他身后的三千恶鬼,便是一柄烧红的餐刀,轻松切开了南军这块黄油。
他们手中的巨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大片的血雨和残肢。
南军的抵抗,在他们面前,就是个笑话。
就在右翼的南军被这群步战恶鬼凿得晕头转向,勉强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时。
他们的背后,那片他们以为安全的雪原上。
朱棣和他麾下的三千饕餮卫,凭空出现。
“这么多年,可憋死我了!”
宝年丰一马当先,他那庞大的身躯骑在同样巨大的战兽上,活脱脱一座移动的肉山。
他抡起手中的开山巨斧,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狂笑。
“光让老子做奸细,呸!弯弯绕哪有砍人爽!”
他手中的巨斧,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发出阵阵尖锐的破空声。
“看我力劈华山!”
一斧落下,面前的三名南军长矛手,连人带枪,被从中劈开,碎块向两侧飞溅。
“横扫千军!”
巨斧横挥,七八名试图举盾抵挡的南军士兵,盾碎人飞,七零八落。
“乌鸦坐飞机!”
宝年丰兴奋地吼出最后一个招式名,整个人从战兽背上一跃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线,重重砸进南军最密集的阵中。
轰!
落地之处,尘土与血肉齐飞,一个巨大的凹坑出现,周围十几人直接被震得站立不稳。
宝年丰疯狂地抡着巨斧,咧嘴狂笑:“哈哈哈!爽啊!”
无数碎块四处纷飞。
跟在他身后的朱能和张英,抹了一把脸上的碎肉,齐齐抱怨。
“宝哥,你轻点!头皮都飞我脸上了!”
另一边,朱高炽的杀戮,则“温文尔雅”许多。
他手中的巨斧上下翻飞,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投降免死,投降免死……”
一名南军千户看着眼前这杀神,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扔掉兵器跪下。
一道斧刃闪过,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
“奶奶的,”千户看着渐渐分离的下半身,“要不要这么快,我要投降的。”
他周围,残余的南军士兵,再不敢有半点犹豫。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们跪在雪地里,高举双手,生怕慢上一步,就成了下一个“投降太慢”的倒霉鬼。
三千恶鬼,三千饕餮。
六千人,化作两扇巨大的夺命磨盘,从前后两个方向,毫不留情地碾过南军右翼的十余万大军。
极短的时间内,整个右翼战场,就完成了从沸腾到死寂的转变。
饕餮战兽们停下脚步,低头在尸体堆里咀嚼着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双眼一片血红。
中军大营。
李景隆呆呆地望着右翼的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惨叫声,已经停了。
那片原本由无数火把组成的明亮区域,此刻,只剩下无数野狼般的红色光点,在风雪中,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最后,归于一片纯粹的黑暗。
他再转头,看向正前方。
那三支山岳般沉重的骑兵军团,也在右翼战场沉寂之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风雪之中。
转眼便没了踪影。
旷野之上,只剩下他这座被数十万大军团团围住的孤岛。
左翼,是烧了一夜,还未熄灭的熊熊大火。
右翼,比黑夜还要深沉的死寂。
一阵寒风吹过。
李景隆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雪,真冷。
冷得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