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启明抱着一摞电路图跟出来,眼镜片上蒙着白雾。
“赵总工,有件事……”年轻人欲言又止。
“说。”
“我们这么干,算不算……违规?”
陈启明压低声音,“利用民兵哨所、地方气象站,这些单位都不在我们的编制序列里。”
“万一上面追究……”
赵四深深吸了口烟,笑了:“小陈,你知道"天河工程"立项报告上,李老批了一句什么话吗?”
陈启明摇头。
“他说:"凡是有利于国家科技进步的事,你们尽管去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赵四弹掉烟灰,“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这句话的注脚。”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抱着图纸转身冲回屋里。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
十二月初,张卫东小组从秦岭发回第一份勘察报告,附带着手绘的地形图和十几个民兵哨所的位置坐标。
报告末尾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见到信号中继设备,老乡们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我们说是为了建设,他们就把最好的铺盖让给我们睡。”
十二月中旬,第一台低功耗调制解调器样机组装完成。
测试那天,整个团队围在机器旁,看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
当“北京-西安-宝鸡”的模拟数据链第一次连通时,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不是为了成功,而是为了那波形稳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一次误码。
赵四悄悄退出人群,走到隔壁房间,拿起那台红色保密电话。
“李老,可以开始了。”
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清晨五点,京郊气象站的屋子里灯火通明。
墙上的全国地图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标记覆盖,红色箭头从北京出发,穿过河北、山西,在西安分叉。
一路向西南指向成都,一路向西北指向兰州,再蜿蜒向西,最终汇于昆仑山脚下。
终端机前,陈启明深吸一口气,将一沓穿孔纸带放入读带机。
这是“星-8”改进型机翼结构图的数字化版本。
林雪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计算尺。
虽然今天的传输用不上这个老伙计,但她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发抖的手。
“各中继站,汇报状态。”
赵四戴着耳机,面前的调度台上亮着十几盏小灯。
耳机里传来带着杂音的报告声,一个接一个:
“一号站,就位。”
“三号站,天线已对准。”
“五号站……等等,发电机有点咳嗽……好了好了,启动了!”
“七号站,山区有轻雾,能见度三公里,可以传输。”
最后一声报告来自昆仑基地。
是楚怀远亲自在终端那头守着。
老人的声音经过四千公里传输,依然洪亮:“昆仑站,一切就位。”
“小子们,让我看看你们的新把戏。”
赵四笑了:“楚老,您可得睁大眼睛看。”
他看向陈启明,点头。
读带机开始咔哒咔哒作响,纸带缓缓移动。
数据被转换成调制信号,通过电缆传到北京电报局,再从那里发往西安。
在西安的中继站,信号被接收、放大、重新调制,转向西南方向的秦岭第一峰。
气象站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四盯着墙上的时钟,计算着数据应该到达的位置。
现在该过秦岭了……现在该到天水……现在……
“昆仑站报告!”
楚怀远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收到第一帧数据!正在解码!”
屋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但立刻又安静下来。
这才刚开始。
传输持续着。
中途有三次短暂中断:一次是某个中继站的发电机熄火,两分钟后重新启动;
一次是山区突降小雪,信号衰减,自动切换到卫星备用通道;
最后一次最惊险,兰州到西宁段的有线线路突发故障,数据被迫绕道银川,多走了两百公里。
整整十一个小时。
当读带机吐出最后一截纸带,陈启明几乎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
林雪扶住桌子,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耳机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台连接昆仑基地的终端。
打印头悬在纸面上方,静止不动。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打印机动了!
咔哒、咔哒、咔哒。
缓慢而坚定地,开始在纸面上移动。
第一行字出现:“星-8改进型,机翼结构总图,比例1:50……”
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
随着打印头左右移动,简单的线条和标注开始在纸上成形。
虽然粗糙,虽然缓慢,但那确确实实是一张工程图纸。
从北京传输,跨越山河,抵达昆仑山脚下,现在正被一点点还原出来。
“成了。”
张卫东喃喃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更多人开始抹眼睛。
赵四摘下耳机,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两根天线在星空下指向不同方向。
一根对着西南,一根对着西北。
他仿佛看见,无形的数据流正在中国的山川大地上奔涌,连接起一个个曾经孤立的点。
电话铃响了。
赵四接起来,听见楚怀远的声音,老人似乎在强压着什么。
“小子……图纸我收到了。第三页右上角那个应力系数,标的是7.5?”
“对,新材料的数据支撑。”
“好……好。”楚怀远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
“我在这山沟里蹲了这么多年,今天第一次……第一次觉得离北京这么近。”
电话挂了。
赵四握着话筒,站了很久。
窗外,团队成员们已经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陈启明拿着那叠刚刚打印出来的图纸,像捧着圣物。
年轻的技术员忽然抬起头,大声说:“赵总工!我们给这个中继网络起个名字吧?”
赵四想了想,看向窗外绵延的山影。
“就叫"山地接力"吧。”
他说,“像当年的红军传令兵,翻山越岭,也要把消息送到。”
“好!”
欢呼声再次响起。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赵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记录着系统离线前最后的消息:【文明火种监护模式终止。后续路径,由你们自行开拓。】
他用铅笔,在那句话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一九七一年冬至,"天河"点亮第二颗星。山地接力,启程。”
合上本子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歌声。
是那些年轻人,不知谁起了头,在唱《歌唱祖国》。
跑调,破音,但唱得响亮。
赵四笑了,推门走进寒夜,加入他们的歌声里。
星空在上,山河在下。
而这条刚刚诞生的数据细流,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这片古老土地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