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下去,累吧?”他问。
“累,但值。”
苏婉清把粥碗放到小桌上,又端出一碟腌萝卜。
“你是不知道,有些偏远的村,连个正经卫生员都没有。”
“村民头疼脑热就硬扛,扛不住了才往公社送,经常就耽误了。”
两人对坐在桌边。粥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最让我难受的是,”苏婉清舀起一勺粥,却没往嘴里送。
“有些病明明有成熟的治疗方案,可基层的赤脚医生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有药。”
“我在一个大娘家里看到她孙子的病历。”
“肺炎,拖了四天,送到公社时已经呼吸困难。要是早一点用上对症的抗生素……”
她没说下去,低头喝粥。
赵四沉默着。他想起昨晚自己的困惑。
那些传输的数字最终要服务什么。
现在,答案以最朴素的方式撞进他心里:为了一个农村孩子能及时用上对症的药。
“你这趟,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他问。
“尽力而为。”
苏婉清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
“我整理了三十种农村常见病的诊疗方案,每种都写了详细的症状识别、用药建议、转诊指征。”
“还画了五十多种本地能找到的草药图谱,标注了功效和用法。”
赵四接过笔记本。
纸张已经翻得卷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清晰,图谱画得一丝不苟。
他甚至能认出哪些是苏婉清熬夜画的,因为那些线条在结尾处会微微发抖,那是手累极了的标志。
“我准备誊抄一百份,发到各个公社卫生所。”
苏婉清说,“可这还不够。有些复杂的病例,需要专家会诊。有些新药的使用方法,需要及时更新。”
“还有,各地的病例数据如果汇总起来,就能分析出疾病分布规律,提前防控……”
她越说越快,眼睛亮起来,那是专业工作者谈到自己领域时特有的光。
赵四忽然问:“如果这些资料。你的诊疗方案、草药图谱、病例记录。”
“如果它们不是印在纸上,而是变成数字,存在一个……一个所有人都能访问的库里呢?”
苏婉清愣住了:“数字?库?”
“就像图书馆,但里面的书是电子化的。”
赵四努力用妻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一个公社卫生所,配一台简单的终端机,通过电话线或者无线电,连接到这个库。”
“赤脚医生遇到疑难病例,可以随时查询最新的治疗方案。”
“看到不认识的草药,可以调出图谱比对。”
“甚至可以把病人的症状输入进去,系统给出初步诊断建议……”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苏婉清正看着他,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再变成一种灼热的光。
“你是说……用"天河"?”她轻声问。
“对。”赵四放下粥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
“现在"天河"能传图纸,能传文件。”
“那为什么不能传医疗方案?传病例数据?如果每个基层医疗点都能接入这个网络。”
“那一个大山里的孩子,就能享受到北京专家的知识。”
苏婉清接上他的话,声音有些发颤,“一个偏远公社的医生,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那些因为信息闭塞而延误的救治,那些因为缺乏指导而用错的药……也许就能避免。”
两人对视着。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粥在锅里咕嘟的微响。
过了很久,苏婉清才轻声说:“可是……这很难吧?要很多设备,很多钱,很多人……”
“难。”赵四点头,“但值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合院灰瓦的屋顶,再远处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他想起了昨晚梦里那片数字的海洋。
现在,他看见了海岸线。
那些奔流的0和1,可以流进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变成药方,变成图谱,变成一个孩子活下去的机会。
“婉清。”他转身,看向妻子,“你的笔记本,能借我几天吗?”
“你要做什么?”
“我要拿给团队看。”
赵四说,“让他们知道,我们架设的天线、调试的协议、传输的数据,最后是为了什么。”
“让他们看见,那些比特流落地的样子。”
苏婉清怔了怔,随即笑了。
她小心地抚平笔记本卷曲的页角,双手递过去:“给。”
赵四接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只是一本笔记,这是一个医生行走数百里、走访几十个村庄、记录上千次问诊后,凝练出的对生命的关切。
而这,正是“天河”该去承载的东西。
“我下午回气象站。”他说,“明天开会,我会提出"天河"向民生领域拓展的设想。”
“第一个试点项目。”他看着妻子的眼睛,“就做医疗信息共享平台。”
苏婉清的眼睛红了。她别过脸去,抹了抹眼角,才转回来:“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完善你的资料库。等我们的平台搭起来,你就是第一位内容提供者,也是第一位用户。”
赵四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但现在,你先好好休息。看你眼圈黑的。”
“你还说我。”苏婉清笑了,指了指他的脸,“你照照镜子。”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冲淡了药香,也冲淡了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
下午,赵四骑车返回气象站时,怀里揣着那本笔记本。
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很好,照得柏油路面闪闪发亮。
他蹬得很快,因为心里有团火在烧。
不是急于求成的焦躁,而是一种终于找到方向的笃定。
“天河”不该只是科研的专线。
它应该是一条血管,把知识的养分输送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末梢。
它应该是一座桥,连接起北京的专家和山村的医生,连接起实验室的成果和田地里的需求。
而那些在山顶守候中继站的年轻人,那些在机房调试代码的技术员,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守护的不只是信号,更是生命的机会。
蹬进气象站院子时,赵四看见陈启明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墙角调试一台备用调制解调器。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笑容:“赵总工,您不是说放假吗?怎么又回来了?”
赵四停好车,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给大家带了点新东西。”他说,“明天开会用。”
陈启明好奇地凑过来:“是什么?新技术资料?”
“比技术更重要。”
赵四翻开第一页,露出苏婉清工整的字迹:“农村常见病诊疗手册(1971年冬巡回医疗整理)”。
年轻人愣住了。
赵四拍拍他的肩:“先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聊聊"天河"的另一种可能。”
他走进屋子,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恍惚间,赵四仿佛看见。
那些字迹正化作数字的溪流,沿着天线升上天空,掠过山峦,落进无数个简陋的卫生所。
而在溪流抵达的地方,有孩子停止了哭泣,有老人舒展了眉头,有医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才是“天河”该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