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两个女员工在茶水间门口扭打成这样——你可真给我开了眼界。”
他指节轻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知道这事传出去，对公司多伤筋动骨吗？”
洛潇潇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慌乱，“我知道。”
“知道还干？存心的？”孔天成差点笑出声，是那种被气极了的冷笑。
他之前一直压着火，想给洛潇潇留条退路。谁没难处？他不愿逼太紧。哪怕早察觉她动作不对，也一次次睁只眼闭只眼。
结果呢？她反手就把他给的台阶，踩成了断崖。
当众掐人脖子——谁能想到，平日端着高跟鞋走路都带风的洛潇潇，发起狠来竟这么不留余地？
“这事全怪我。为表诚意，我主动离职，绝不给您添堵。”
她清楚得很，这事一出，她在公司再没立足之地。谣言可以狡辩，可亲眼所见的事，谁还能替她遮？
她甚至已经听见背后那些窃窃私语。
“我申请辞职，行不行？”
“辞职？”孔天成语气平淡，像在应答天气，“行啊。”
他拉开抽屉，甩出一份合同，纸角刮过桌面，发出刺耳一声响。
“先看看条款，算算你得赔多少。”
洛潇潇瞳孔骤缩——签合同时她心急火燎，扫一眼就摁了手印，哪还记得里头埋着毁约罚则？
“我没坑你。每份合同都有这一条，我已算宽厚。真想走，先掂量掂量自己兜里有没有这个数。”
她浑身发颤，耳朵嗡嗡作响，慌忙翻开合同。
“写得明明白白：你拿薪水的前提，是按时交出让我点头的设计稿。你自己掰手指算算，多久没交出一件像样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么久，你递上来过一张让我满意的图吗？”
洛潇潇张了张嘴，哑然无声。僵了几秒，又听见孔天成缓缓补上一句——
“机会我给了，可你，交得出来吗？”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我早该终止聘用关系了，可我没动——你真当这五十万年薪是唾手可得的？”
洛潇潇垂着眼，指尖按在纸页上，那行签名清晰刺目，像一道烧红的烙印。
她猛地僵住，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孔天成气场太盛，压得人胸口发闷。洛潇潇喉头一紧，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那……我该怎么办？”
“主动离职？违约金翻倍扣，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她慌忙翻到那一页，视线刚扫过去，眼前骤然一黑。
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零，像铁链一样缠住她的呼吸——她掏空全身家底也凑不出零头，更别提把这笔天文数字塞进对方账户。
“怎么办？”孔天成接得极快，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照数赔钱。”
他神色漠然，眼睁睁看着洛潇潇脸色一点点褪成青灰。“不……我真的拿不出来。”
卖血、卖肾、卖命，都填不满这个窟窿。
“签了字，就等于认了法条。现在哭穷？去法庭上跟法官掰扯吧。”
孔天成懒得再耗，抬手示意，话音未落已转身欲走。
洛潇潇心头一炸，脱口而出：“我不辞了！我留下！”
头深深埋下去，指甲掐进掌心——那笔违约金，根本不是她能扛得起的山。
“以为不辞职就高枕无忧？”
他忽地冷笑，唇角一挑，寒意逼人：“合同第十七条：你必须交出令我认可的设计方案，合约才算继续生效。”
“明天上班前，要是没看到让我点头的作品，合约自动作废，解约照旧，违约金一分不能少。”
“所以，最后一条路——交稿。天亮前，放我桌上。”
他眼神冷硬如刀，洛潇潇刚想辩解，人已被裴特助利落地请出了办公室。
“总裁的意思很明白。有疑问，问我。”
裴特助站在门口，身形挺直，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你可以走了。”
洛潇潇抬眼看看裴特助，又望向孔天成背影，一股沉甸甸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漫出来，迅速爬满四肢百骸。她眼里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好，我走。”
再赖着，只会把最后一丝余地也磨光。
她拖着步子回到工位，设计部其他人早撇开脸，连余光都不肯施舍——出了这事还装没事人？心理素质倒是钢筋铸的。
大家纷纷挪开椅子，绕道走，生怕沾上点疯劲儿，被拖进漩涡里。
洛潇潇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满脑子只剩两个东西：设计图、违约金。思绪黏稠混沌，像泡在温吞的浆糊里，搅不动，也挣不开。
她重重吸了口气。
每一条条款，当初都是她自己逐字读完、亲手摁下的指纹。
那时还觉得前途敞亮，如今只想扇醒那个傻乎乎的自己，一巴掌不够，得连抽三下。
明天一早就要交稿，要让孔天成点头。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可心神早已飘远，空茫茫的，找不到落点。
怎么办？
上哪儿找一个能让孔天成刮目相看的设计？
窗外天色渐沉，下班铃响过三轮，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她桌角一盏孤灯，映着纸上歪斜的线条。
铅笔划过纸面，明明是同一支笔、同一叠纸，可她画出来的，就是没有安安那份老练沉稳的筋骨。
她一遍遍描，手却越来越沉，脑子越来越空。
草图僵硬、生涩，连大学作业都不如。
“烦死了！”
她猛一发力，铅笔咔嚓折断，断茬狠狠刮过纸面，拖出一道刺耳长嘶。
眉头拧死，耳朵嗡嗡作响——这点时间，根本不可能熬出让他满意的东西！
呼吸渐渐发紧，目光不受控地滑向隔壁——安安空着的工位。
“总裁，洛潇潇在干什么？”
裴特助立在孔天成身侧，盯着监控屏幕，将她每一个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大概是真被逼疯了。”
孔天成盯着画面里那双发直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孔天成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神色沉静如古井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