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郭老板,你怕什么?我们又没找你。”
那语气不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水。
他退后两步,转身回到后院的办公室,锁上门,把折叠刀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关着,锁好了。他坐在椅子上,没关灯,就这么坐着,盯着那扇门。
天快亮的时候,他打了个盹。梦里全是数字——18万、32万、45万——在眼前飘,越飘越大,最后变成红色,像血。
早上七点,他被电话吵醒。来电显示:孙全——他手下的“业务经理”,负责跑腿收钱的。
“郭哥,张虎出事了。”
郭茂才的瞌睡醒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他去收一笔账,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什么账?”
“北区那个做假酒的,姓马,欠咱们十五万。上周就该还了,一直拖着。张虎昨天下午去收,说收不回来就住在那边。但到现在人没影,电话关机。”
郭茂才沉默了几秒。“去找了吗?”
“找了。他住的那家旅馆说昨晚出去就没回来。姓马的那边也说没见过他。”
“报警了吗?”
“没。郭哥,这事能报警吗?”
郭茂才没说话。张虎是他的人,但不是核心——他不知道镰刀小组的事,只负责收一些常规的“典当逾期款”。说白了就是放高利贷。这种人丢了,报警等于把自家生意亮给治安局看。
“继续找。天黑之前找不到,再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张虎丢了。麻三死了。周祥死了。黑子死了。老狗死了。孙大牙死了。这一个星期,死了多少人?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把小铁盒拿出来,揣进外套内袋。又拿了两根金条,塞进裤子口袋。然后他下楼,走到后院的车库,发动他那辆旧桑塔纳。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往街角的治安岗亭看了一眼——岗亭里有人,一个年轻治安官正趴在桌上睡觉。他收回目光,往城外开。
开出三公里,手机响了。孙全。
“郭哥,张虎找到了。”
“在哪儿?”
“医院。昨晚在巷子里被人打了,脑袋开瓢,现在还在昏迷。医生说有生命危险。”
“谁打的?”
“不知道。巷子里没监控,他手机也不见了。治安局的人刚来过,问了几句,说等张虎醒了再说。”
郭茂才握着方向盘,手指发白。“什么巷子?”
“北区,马老板那条巷子。张虎昨晚去找他,出来的时候被人堵在巷子里。旁边住户说听见有人喊了几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马老板呢?”
“跑了。家里没人,东西搬空了。”
郭茂才没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张虎跟了他五年,专门负责收那些最难啃的账。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胳膊上有纹身,往人家门口一站,不用说话,半个巷子的人都绕道走。五年来从没出过事。
现在被人开了瓢,躺在医院里。
他抽完那根烟,拿起手机,拨了何奎的号码。响了四声,接通。
“何奎,我需要跟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我的人出事了。北区那个马老板,欠我十五万,我的人去收账,被人打了。马老板跑了。”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是我的人。但我的人收的那些账,有一部分是你的钱。马老板那笔,就是从你那笔A类收入里拆出来的。”
何奎又沉默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最近不太平。麻三死了,周祥死了,我的人也出事了。你那边没感觉到?”
“感觉到了。”何奎的声音很平。“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后面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今天晚上,老地方。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郭茂才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回椅背。老地方——北区那个废弃的钢材市场,何奎他们以前常用的碰头点。那地方偏僻,四面都是空地,夜里没人。何奎选那个地方,说明他也紧张了。
他发动车,掉头往城里开。回到家——东区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他老婆五年前走了,跟一个做钢材生意的跑了。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一次。这房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进门,反锁,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假护照——三年前托人办的,一直没用过。他把铁盒和金条塞进皮箱夹层,拉好拉链,把皮箱立在门厅。
然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沙发皮磨得发白,茶几上搁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行红字“先进工作者”——那是二十年前在街道工厂当会计时发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本分人。在街道工厂管账,一个月挣八十块。后来工厂倒闭,他下了岗,在路边摆摊收旧货。收着收着,发现收“脏”比收“旧”来钱快。第一单是一台偷来的彩电,他花两百块收的,转手卖了六百。那四百块的差价,比他在工厂干五个月还多。
从那以后就回不了头了。收脏、销赃、洗钱,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二十年来从没怕过。直到这一个星期——麻三死了,周祥死了,张虎被人开了瓢。他开始怕了。
下午四点,他出门。没开自己的车,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北区,老钢材市场。”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北区是老工业区,十年前工厂倒闭后一直荒着。老钢材市场在区的最北边,紧挨着一条废弃的铁路。四周是荒草和垃圾,最近的民房在一公里外。
他在路口下车,让出租车走了。
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往钢材市场里面走。
市场早就空了,只剩几排铁皮棚子和一栋两层的办公楼。
铁皮棚子锈得全是洞,风一吹就响。
办公楼的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