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十五日,清水湾片场,清晨六点。
谭咏麟穿着他那件,印满火烈鸟和棕榈树的夏威夷衬衫。
坐在食堂门口台阶上,愁眉苦脸地啃菠萝包。
“麟哥,大清早扮忧郁?”张国荣晨跑路过,白色运动服被汗浸湿一片。
“忧郁个鬼啦!”
谭咏麟把菠萝包一扔,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我在算账!街市演唱会的“记忆邮局”要二十个邮箱对吧?每个邮箱配两个工作人员对吧?两万封信要分类、扫描、存档、还要运去南洋对吧?”
他掰着手指数:“人工费、物料费、运输费、南洋那边的接待费,辉哥昨天帮我算到凌晨三点,预算要十二万!比我演唱会制作费还高!”
张国荣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矿泉水。
“阿伦,你以前开演唱会,不是只关心舞台效果和歌迷反应吗?什么时候开始算账了?”
“从我知道十二万能做什么开始。”
谭咏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十二万,够清水湾片场食堂包三个月伙食,够买十套最好的录音设备,够资助五个新人导演,拍第一部短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也够槟城那五栋空屋,做一次彻底的修缮。周伯上周来信说,蓝屋的屋顶漏雨,他年纪大爬不上去了。”
张国荣沉默片刻,轻声说:“所以你昨晚没睡,就是在想这个?”
“我在想,我谭咏麟唱了十年歌,第一次觉得唱歌这么“贵”。”
谭咏麟苦笑道,“以前开演唱会,花多少钱都是公司出,我只管唱。现在这个“记忆邮局”是我自己提的,我就得负责到底。”
食堂门推开,徐小凤摇着团扇走出来。
今天她穿了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头发用一支白玉簪子绾起。
耳垂上,两颗珍珠温润生光。
“阿伦,大清早唉声叹气,不像你哦。”
徐小凤在他旁边坐下,团扇轻摇,“我今早去看了红馆档期,下个月十五号、二十二号、二十九号都有空。你要哪一天?”
“二十二号。”
谭咏麟想都没想,“十五号太赶,二十九号太晚。二十二号刚好,留一个月时间准备。”
“那你愁什么?”徐小凤问。
谭咏麟把预算表递过去。
徐小凤扫了一眼,团扇停了停。
然后笑道:“十二万?我当是多少。这样,我的旗袍铺“锦年”下月开业,第一月盈利我捐一半出来,补你这缺口。”
“小凤姐,这不行,”
“怎么不行?”
徐小凤团扇一收,眼神犀利,“我的旗袍铺能开起来,是因为《民国》拿了奖,南洋娘惹布料才愿意供货。这生意本来就有那部电影的福气在里头,现在分出来做正事,天经地义。”
邓丽君端着粥碗,从食堂里探出头。
声音温温柔柔的:“那我采风专辑《回响》的预付款,也可以先拿出来。反正专辑下个月才录完,钱不急用。”
“你们,”谭咏麟眼眶有点热。
“别矫情。”
张国荣拍拍他肩膀,“要算账大家一起算。我的独白音乐会不售票,但现场会卖一本影集,是我拍的空屋照片。卖的钱全部归入“记忆基金”。”
顾家辉和黄沾,从录音棚方向走过来,两人显然又熬了一夜。
黄沾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
但精神亢奋:“阿伦!预算问题解决了!我和老顾想了个绝妙点子!”
“什么点子?”
“我们给《月光光》做一张黑胶特别版!”
黄沾手舞足蹈,“封面用蔡国维那张,未写完的信纸影印件,内页附五栋空屋的老照片和简介。定价比普通黑胶贵三成,多出来的钱专门用于“记忆邮局”和空屋修缮!”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而且只限实体销售,不做数字发行。买的人必须去唱片店,必须亲手拿到那份厚重的实体。我们要让购买行为本身,就成一种仪式感。”
谭咏麟眼睛亮了:“这个好!那我的演唱会门票也分两档!普通档正常价,VIP档贵一倍,但附赠黑胶特别版和一本南洋史料小册子!让愿意多出钱的观众,直接参与记忆保存!”
“但这样会不会被骂圈钱?”邓丽君轻声问。
“所以我们明码标价,公开账目。”赵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左手腕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每张VIP票多收的钱,每张黑胶多赚的钱,全部公示用途:百分之四十用于“记忆邮局”运营,百分之三十用于空屋修缮,百分之三十存入“南洋华侨历史研究基金”。”
赵鑫走到台阶前,“每一分钱的流向,都要让消费者看得见。”
许鞍华抱着一沓文件,匆匆走来。
眼镜滑到鼻尖:“各位,刚收到消息。《民国时期的爱情》下月将在东京、台北、新加坡、吉隆坡四地同步上映。日本东宝、台湾中影、新加坡国泰都抢到了发行权。”
“票房预测呢?”黄沾问。
“保守估计,亚洲总票房能破五百万美元。”
许鞍华顿了顿,“但更关键的是,日本《读卖新闻》今早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香港电影的新伦理:娱乐如何承载历史重量”。”
她把报纸复印件发给大家。
文章写道:“……当日本电影,还在沉溺于黑帮暴力与纯爱幻想时,香港同行已经用一部《民国时期的爱情》,完成了从消遣到叙事的蜕变。这不是技术进步,是文化责任的觉醒……”
谭咏麟看完,咧嘴笑了:“这篇报道一出,山田真一那边压力大了。”
“他已经来电话了。”
赵鑫说,“杰尼斯董事会,要求他立刻启动一个“有深度”的项目,不能再用偶像剧糊弄。他问我能不能派团队去日本,教他们怎么做历史调研。”
“你怎么回?”张国荣问。
“我回绝了。”
赵鑫平静道,“我说,历史调研不是技术,是心态。如果日本团队不能先承认“那段历史是我们的共同创伤”,那么再怎么调研,也只是猎奇。我建议他们,先从本土的战争记忆做起,比如冲绳、广岛、长崎。”
顾家辉点头:“这个回应对。文化责任不能外包,必须自己长出来。”
上午九点,金像奖筹备委员会,第一次正式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邵逸夫、邹文怀、郑裕彤三位大佬。
香港电影界的老中青三代导演、编剧、演员,还有学界代表许唯正教授。
赵鑫站在白板前。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公信力。
“各位!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不是颁奖典礼怎么办的热闹,而是金像奖凭什么让全华语世界服气。”
赵鑫开门见山,“如果只是又一个分猪肉的奖项,那我们不如不办。”
楚原导演第一个发言:“阿鑫说得对。现在台湾金马奖虽然办得早,但总被诟病偏袒本土。我们要办,就要办出真正的公正。”
“怎么保证公正?”一位年轻导演问。
“制度。”
赵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三层制度保障。”
他详细阐述:
第一层,评审团构成国际化。
每年评审团二十一人,其中香港本地不超过七人。
台湾、大陆、南洋、海外华人各占一定比例。
评审名单,提前半年公示,接受公众质询。
第二层,投票程序透明化。
所有评审必须撰写评语,说明投票理由。
这些评语,将在颁奖后结集出版,让公众监督评审的专业性。
第三层,作品准入开放化。
不限制作地区,不限投资方。
只要是用华语创作,或主要演员为华人的电影,都可报名。
甚至不要求首映,已在其他电影节,展映过的作品也可参选。
“这样会不会太松?”
邵逸夫皱眉,“万一有粗制滥造的作品混进来,”
“所以要设初选委员会。”
赵鑫说,“初选委员会,由一百位电影学者、影评人、资深从业者组成,用打分制筛掉明显不合格的作品。但初选不打分,只给“推荐”或“不推荐”,避免主观偏好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