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十一月十八日,清晨七点。
《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像一记重拳:“三百万豪捐!邵邹郑联手为金像奖背书”。
副标题更狠:“台湾电影界连夜开会,中影总经理李行:“愿与香港同仁良性竞争””。
深水埗陈记糖水铺里,陈伯戴着老花镜,把报纸摊在油腻的桌面上。
手指划过那行“良性竞争”。
咧嘴笑了:“良性?怕是被打懵了吧。”
旁边吃肠粉的熟客凑过来:“陈伯,您说这金像奖真能成?”
“成不成不知道。”
陈伯舀起一勺芝麻糊,吹了吹热气。
“但有人肯掏三百万,还不要冠名,这事儿就有戏。你见过邵六叔做赔本买卖吗?”
熟客想了想,摇头。
“那就是了。”
陈伯说,“这些老狐狸,鼻子灵得很。他们闻到了香港电影,到了该换个活法的时候了。”
上午九点,清水湾会议室。
二十一人评审名单的传真件。
从香港发往台北、北京、新加坡、纽约、洛杉矶。
赵鑫站在传真机前,看着最后一张纸,缓缓吐出。
许鞍华站在他身边,轻声问:“你说侯孝贤和杨德昌,真会来吗?”
“会。”
赵鑫把传真件整理好,“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台湾电影,需要一扇新的窗口。金马奖办了二十一年,评来评去都是那几个人。侯孝贤的《风柜来的人》正在筹备,杨德昌的《光阴的故事》还没立项,但他们缺的不是才华,是舞台。”
“可台湾那边会给压力吧?”
“给压力才好。”
赵鑫转身看向她,“许导,文化这场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根本没人把你当回事。现在台湾跳出来反对,正好证明我们打出了弱点暴击。”
会议室门被推开,谭咏麟风风火火冲进来。
今天他难得穿了正装,白衬衫黑西装,领带却系得歪歪扭扭。
“阿鑫!我刚接到电话!中影那边想约我吃饭!”
“李行导演?”赵鑫挑眉。
“对!他说想聊聊“商业与艺术的平衡”。”
谭咏麟抓了抓头发,“我该怎么说?我连金像奖的评审标准,都还没背熟!”
“不用背标准。”
赵鑫给他倒了杯茶,“就说实话。说你在红馆开演唱会,两万人合唱《月光光》时,你在想什么。说你觉得一首歌能传四十年,不是因为技巧多好,是因为里面装着真实的人生。”
谭咏麟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个我会说!”
张国荣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影双周刊》。
“最新统计,”
他把杂志摊在桌上,“今年香港上映的一百三十七部电影里,武侠片四十一部,恐怖片二十八部,喜剧片三十五部,风月片二十二部。涉及历史、人文、社会议题的,”
他顿了顿:“只有我们一部《民国时期的爱情》。”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片场,楚原导演正在拍《魔剑侠情》最后一组打戏,威亚吊着演员在空中翻转。
嘉禾那边的爆破声,隐约传来。
应该是洪金宝,在拍《人吓人》的僵尸爆炸镜头。
整个香港电影工业,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源源不断生产着即时、刺激、易消化的快乐。
而他们这群人,在做一件“不划算”的事。
“所以金像奖,必须设一个“年度文化贡献奖”。”
赵鑫在白板上,写下这个奖项名称,“不评票房,不评技巧,评一部电影对香港、对华语文化的“建设性”。哪怕它不赚钱,哪怕它很小众,但只要它拓宽了华语电影的可能性,就值得被记住。”
“标准呢?”许鞍华问。
“三条。”
赵鑫写下:
一、是否提供了新的历史视角或人文关怀。
二、是否推动了电影语言或类型的创新。
三、是否对香港乃至华语文化生态,产生了积极影响。
“比如《民国时期的爱情》。”
张国荣轻声说,“它在南洋的放映,让很多华侨后代,第一次知道父辈的故事。这在票房之外,有另外的价值。”
“对。”
赵鑫点头,“而这个价值,需要金像奖这样的平台,来确认和放大。”
上午十点半,意外访客。
是新加坡驻港领事馆的文化参赞,陈启明。
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一口流利粤语。
“赵先生,冒昧来访。”
陈启明递上名片,“我们领事看了《民国》在新加坡的放映反响,很有感触。想请问,《槟城空屋》拍摄时,是否需要新加坡方面的协助?”
赵鑫接过名片:“陈参赞的意思是?”
“新加坡国家档案馆,收藏了大量英殖民时期的华工档案、口述历史。如果剧组需要,我们可以开放部分资料。”
陈启明顿了顿,“另外,1965年建国时期的影像资料,包括李光耀先生的一些未公开讲话,也可以酌情提供。”
这个橄榄枝,抛得有些意外。
赵鑫沉吟片刻:“条件呢?”
“没有硬性条件。”
陈启明微笑,“如果一定要说,就是希望电影,能在新加坡首映时,办一场学术讨论会。请南洋的历史学者、华侨后代、年轻观众一起聊聊,我们如何记住过去,又如何走向未来。”
“这个可以有。”
“那就说定了。”
陈启明起身,“资料清单,我下午派人送来。另外,”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新加坡政府,正在筹建“亚洲电影资料馆”,想收藏《民国时期的爱情》的原始胶片和创作手稿。不知赵先生是否愿意捐赠一份?”
赵鑫没有立刻回答。
许鞍华轻声说:“阿鑫,原始胶片只有一份。”
“可以复制。”
赵鑫看向陈启明,“但我们有个要求:资料馆必须对公众开放,不能锁在库房里。要有定期的放映、讲座、学生工作坊。让这些影像活起来,而不只是文物。”
陈启明眼睛亮了:“这正是我们想做的!新加坡是个年轻国家,我们需要用文化,来回答“我们是谁”。赵先生,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送走陈启明后,谭咏麟挠头:“新加坡这么积极?有点不对劲吧?”
“很对劲。”
赵鑫走到窗前,“新加坡1965年,被踢出马来西亚,被迫独立。他们最懂“无根”的焦虑。现在他们经济起飞了,开始找“魂”。《民国》和《槟城空屋》讲的,恰恰是南洋华人的“根与魂”。他们需要这些故事,来建构自己的国家叙事。”
“所以我们在帮他们?”张国荣问。
“不,我们在合作。”
赵鑫转身,“新加坡有档案,我们有创作能力。他们需要故事,我们需要史料。这是双赢。”
他顿了顿:“而且你们发现了吗?日本、台湾、新加坡,亚洲这些地方,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回应同一个问题:在现代世界中,我们是谁?香港如果只盯着本地票房,就错过了参与这场大对话的机会。”
中午十二点,食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顾家辉和黄沾坐在角落,面前摊着《槟城空屋》的五首主题曲乐谱。
但两人都没动筷子。
“老顾,”
黄沾罕见的严肃,“我昨晚想了想,《月光光》调子是广东民谣。我们得尊重这个事实。”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
“电影里要明确交代:蔡国维在给黄月萍的信里写“我用《月光光》的调子,填了首词,想让你谱钢琴曲”。而不是“我写了一首歌”。”黄沾说,“历史剧,最怕的就是篡改细节。一个调子的归属,可能改变整首歌的意义。”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