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坐在那里,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刚才那些话,什么“国营饭店”,什么“领导朋友”,什么“洋河大曲”,现在全成了笑话。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堂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碗筷声。李山脸上挂不住,干咳两声,强行换了个话题:“耀东,你在县城做买卖,认识不认识什么大人物?”
林耀东一边开酒,一边问:“大姑父,您说的大人物是什么级别的?”
“就是工商局啊,公安局啊,市场监管那些。”李山找到了熟悉的领域,语气又稳了下来,“多认识几个局里的领导没坏处,以后遇到难事,人家还能帮你一把。你一个做买卖的,上面没人可不行。”
林耀东笑了笑,给他面前的酒杯倒满:“那我不认识,咱就是小平头老百姓,哪认识这种级别的大人物?”
李山眉头一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不行啊!你这样单打独斗,迟早要吃亏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这样吧,等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两个。就咱们县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刘队长,刘兴安,跟我熟得很。改天叫出来吃个饭,你认识认识,以后在县城有事,找他帮忙,一句话的事。”
林耀东倒酒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他。
江惜雅也抬起了头,和林耀东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摩托车,是汽车。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连桌上的碗筷都跟着微微震动。
李山眼睛一亮,往门口张望。
“这谁家来客了?”他的声音又稳了下来,带着几分好奇,“还开汽车,排场不小啊。这年头能开得起汽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引擎熄火,车门开关。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耀东兄弟!在家吗?”
那声音中气十足,透着几分熟稔和亲近。
林耀东一听这声音,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刘兴安。
这小子,属曹操的吧!
刚说他呢,他就到了!
江惜雅也听出来了,惊讶地看向林耀东。
大年初二,都是回老丈人家的日子,刘兴安怎么跑自己家来了?他不去走亲戚?
林耀东放下酒瓶,快步迎了出去。
院里,刘兴安正提着大包小包往里走。左手两兜水果,右手一袋白糖,胳膊肘还挂着几盒罐头,怀里抱着整箱的茅台,满满当当,整个人都快被年货淹没了。
他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个移动的货架。
“刘哥?”林耀东赶紧上前接东西,把那箱沉甸甸的茅台接过来,“你怎么来了?这大年初二的……”
刘兴安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拍拍手,长长地出了口气。
“怎么,不欢迎啊?”
他笑道,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红润。
“哪能啊。”林耀东笑着往里让,“我是纳闷,你今天没去老丈人家?这日子口,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刘兴安哈哈一笑,道:“我光棍一条,哪来的老丈人?”
他退后一步,看着林耀东,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感激,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小子救过我的命,我初二来看你,不是天经地义?”
林耀东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我就是顺手的事,举手之劳,你还这么客气。”
“少废话。”刘兴安一摆手,往堂屋的方向张望,“饭做好没?我可是踩着饭点儿来的。闻见香味了,红烧肉?”
“巧了,刚摆上桌,还没动筷子呢。”林耀东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快进屋,就等你了。今天人多,热闹。”
“哈哈,那我这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两人说笑着进了堂屋。
刘兴安把带来的年货往墙角一堆,那箱茅台摞上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听着就扎实,至少也是真家伙。
水果罐头白糖堆了一小堆,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李山的目光追着那箱茅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看看墙角堆得小山似的年货,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便装却气度不凡的男人,心里直打鼓。这人谁啊?开着汽车来的,出手就是一箱茅台,这排场,这气派……
“耀东……”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少了刚才的倨傲,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位是……不给介绍介绍?”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抬手搭在刘兴安肩膀上,目光落在李山脸上,慢悠悠地开口。
“大姑父,您刚才不是说要给我介绍咱们县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刘队长吗?”
李山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是啊,怎么了?”
林耀东拍了拍刘兴安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那我给您介绍一下。”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位就是咱们县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队长——刘兴安。”
李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白,像被人抽干了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
然后是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红得像煮熟的虾。
最后是紫,紫得发黑,黑里透红,精彩极了。
他的嘴张了又张,张了又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双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手,这会儿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抖得连茶杯里的水都在晃。
刘兴安看看李山,又看看林耀东,眉头微挑,似笑非笑。
“哦?”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位是……”
“我大姑父。”林耀东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刚才还跟我说,他跟您很熟,要介绍咱们认识呢。说您是他老伙计,约您吃饭就是一句话的事。”
刘兴安的目光落在李山脸上,认真打量了两秒。
他干刑警的,眼睛毒,一眼就看出了这人脸上的心虚和尴尬。
他又看了看屋里其他人的表情——林倩笑得肩膀直抖,江惜雅低头忍笑,林雯慧一脸看好戏,心里就有了数。
他客客气气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位老哥,咱们……见过?”
李山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桌子底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没……没见过……我……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随即——
噗嗤。
林倩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林雯慧也笑了,林雨也笑了,连张翠娥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笑声此起彼伏,像过年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李山坐在那里,浑身僵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