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没跟他绕,她问得直。
“蒋干事,你想说什么?”
蒋成林把话往外抛得很圆。
“我想说,事情别闹大。你把欠账那几家劝一劝,别再往所里跑。路上撒钉子那事,派出所会查,你别到处讲。你这边继续送货,站里也不拦你车,大家各走各的。”
李秀芝在屋里听见这句,脸一下白了。
“站里不拦你车”,这话听着像好话,可也像威胁。意思明摆着,你要是再闹,站里就拦。
老马在外屋攥木棍的手更紧,指节发白。
宋梨花把话说得更清楚。
“欠账的事不是我让他们往所里跑,是他们自己去的。他们欠的钱要不回来,去所里备案很正常。”
蒋成林声音一冷。
“你别跟我讲正常不正常。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能劝住他们?”
宋梨花听到这儿,才算听明白了。
他不是来问情况的,他是来压事的。
她没有回避,也没顶得太硬,她把话卡在规矩上。
“蒋干事,欠账谁欠谁还。你要真想这事停,你去找欠钱的,让他结清。钱一结,鱼户自然不去所里。”
门外蒋成林明显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梨花不跟他谈“别闹大”,而是直接把球踢回欠账那一头。
蒋成林又换了个角度,开始抬身份。
“宋梨花,你别把我当你们村里那些吵架的。运输站是什么单位,你清楚。你这条线能跑起来,也有站里协调的功劳。你要是把站里名声搞臭了,后头你也不好过。”
宋梨花声音依旧平。
“我没搞臭谁。我送货按合同,收鱼按规矩结账。路上撒钉子这事,派出所已经捡到钉子,抓到人。谁干的,所里查。”
蒋成林的官腔终于裂开一点,露出底。
“你别跟我提抓到人。抓到人就抓到人,他供谁不重要。供到运输站头上,这事就大了。你想把事弄到什么程度?”
宋梨花听见这句,心里更明白。
他怕的不是撒钉子,他怕的是“供到运输站”。
她不再绕,直接把话摊开。
“蒋干事,我不想把事弄大。我只想我车能安全跑,我鱼户能安全卖鱼。我不想哪天真翻沟里出人命。”
蒋成林冷笑:“那你就别再往上顶。”
宋梨花回得很直接:“我没顶。我只是没闭嘴。”
门外安静了两秒。蒋成林像被这句戳到,声音更低,却更狠。
“你不闭嘴,后头还会有事。你以为抓个瘦子就完了?这世道,路多着呢。”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是明晃晃的威胁。
老马在外屋一步往前,木棍差点顶到门帘上。
宋梨花抬手按住老马的胳膊,没让他动。
她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也把话回得极稳。
“蒋干事,你这话我听明白了。你现在在我家门口说这句,我就当你是威胁。明天我会去村委会把这句说出来,也会去派出所把这句写下来。”
门外蒋成林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梨花敢把“威胁”两个字说出口。
蒋成林压着火,语气又变回官腔。
“你少给我扣帽子。我是提醒你,别冲动。你一个姑娘,何必把自己逼到死角。”
宋梨花没再跟他掰。
“该说的我都说了。夜里不接客,你回去吧。”
她说完把门闩插得更紧,门帘放下。
门外蒋成林站了几秒,没再敲。
脚步声离开时很重,像故意踩给人听。
车门一关,发动机压着走,灰车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屋里终于能喘口气。
李秀芝手按着胸口,声音发哑:“他这是来吓你。”
老马咬着牙,眼睛发红:“他刚才那句就是威胁。”
宋东山气得脸发白:“我去找他。”
宋梨花抬眼:“谁也别去。你们一去,明天村里就会传成咱家闹事。咱不闹,咱记。”
她转身去桌边,把纸铺开,拿笔把蒋成林今晚说的话一条条写下来。
什么时候来,站在门外说了哪些句子,哪句是“路多着呢”,哪句是“后头还会有事”,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让王婶过来。王婶住得近,刚才车门声和脚步声她一定听见。
王婶披着棉袄过来,脸还带着惊。
“我听见有人在你门口嚷,像是那运输站的。”
宋梨花点头,把纸递给她看一眼。
“你听见他最后那两句没?你要是听见了,明天跟我去村委会作证。”
王婶咬牙:“听见了。他说什么路多着呢,还说后头还有事。你这是被人盯上了。”
宋梨花点头:“明天我先去派出所,把这话递上去。再去村委会,把证人叫齐。”
她把纸收进布袋最里头,灯没灭。
她知道,蒋成林上门之后,对方要么收手,要么更狠。
可蒋成林已经露了底牌。
他怕“供到运输站”。他怕事往上走。
这就说明,瘦子供的那条线,很可能是真的。
天刚亮,宋梨花就把昨晚写好的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她不是怕自己记错,她是怕哪句话漏了。蒋成林那种人,嘴里每个字都带钩子,漏一句,回头就能被他说成“你听岔了”。
她把纸放进布袋,又把王婶昨晚说过的话也单独记了一份。王婶听见了车门声,也听见了“路多着呢”“后头还有事”这两句,光这一点就够用。
李秀芝一早就起来了,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响,她一边舀水一边看宋梨花,眼里都是担心。
“你今天先去所里?”
宋梨花点头:“先去所里。蒋成林昨晚那几句得先递过去,不能等他今天白天再反咬,说是我乱编。”
老马站在门口绑棉袄扣子,脸色还发沉。
“俺也去。”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到所里别抢话。赵所长问啥你答啥,不问你就站着。”
老马点头,手攥了攥,又松开。
天还没完全亮透,两人就到了派出所。赵所长来得早,屋里灯亮着,人正在翻本子。见宋梨花来,他抬头第一句就问:“昨晚灰车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