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建康,热得人透不过气。
长江在北门外缓缓流淌,江面上船只往来如织,帆影点点。南岸的石头城巍然矗立,城墙上旌旗招展,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祖昭立马江边,望着眼前这座城池,一时竟有些恍惚。
四年了。
四年前,他十六岁,从这里渡江北去,一头扎进寿春的军营。那时候他是什长,手下只有十个人。四年后,他二十岁,再回建康,已是讨虏将军,麾下五千兵马,身上背着全歼三千羯胡的战功。
江水依旧,城池依旧,可人已不是当年的人。
“祖将军,”王侍郎纵马上前,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建康北门了。庾家三公子特意出城来接,那可是庾太尉的亲弟弟,给足了将军面子。”
祖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北门外,一队人马正在等候。当先一人骑着白马,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一身青衫,正是当年在京口讲武堂的同窗——庾翼。
祖昭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庾翼也下了马,大步流星走过来,两人相距三步站定,互相打量了一番。
四年不见,庾翼比当年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可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还是当年那个在讲武堂里跟他一起下棋、一起挨训的少年模样。
“阿昭。”庾翼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行啊,三千羯胡,全杀了。”
祖昭摇摇头:“侥幸。”
“侥幸?”庾翼哈哈一笑,“韩将军的战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两千九百三十七级,缴获一千八百领铁甲。这要是侥幸,天下就没有不侥幸的事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好样的。”
祖昭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怎么亲自来了?”
庾翼挑眉:“怎么?讨虏将军回京,我庾幼安来接一接,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庾翼摆摆手:“走吧,先进城。陛下在宫里等着呢。”
队伍重新启程,缓缓向建康北门行去。
庾翼与祖昭并辔而行,边走边聊。
“你这一仗打得,朝堂上可热闹了。”庾翼压低了声音,眼里却带着笑意,“周闵那帮人跳出来反对封赏,说什么御敌守土是本分,不必重赏。结果被陛下当场驳了回去,灰溜溜的,好几天没敢上朝。”
祖昭一怔:“周闵?”
“侍中周闵,会稽周家的人。”庾翼撇撇嘴,“江南世家那帮人,见不得咱们立功。你是不知道,他们说话那个酸劲,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
祖昭默然。
他在寿春四年,远离朝堂,可也知道江南世家与江北流民之间的矛盾。当年王导靠着“侨寄法”安抚北方士族,又拉拢南方士族,才勉强维持住局面。可几十年过去,这矛盾不但没消解,反而越积越深。
“陛下亲政后,已经好多了。”庾翼又道,“要是搁以前,周闵那番话,还真不一定被驳回去。”
祖昭点点头,忽然问:“司徒可好?”
庾翼叹了口气:“王司徒老了,七十的人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不过精神还好,每日还能上朝,陛下也离不开他。”
祖昭想起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微微一暖。
当年在讲武堂,他每月去建康三日,拜王导为师,学的不是兵法,不是权谋,而是“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那些话,他记了十年。
队伍进了北门,沿着御道向南行去。
建康城比四年前更繁华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辘辘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队伍经过一处街口时,祖昭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街边的一座阁楼。
那阁楼临街而建,二层的窗户半开着。窗后有人影一闪,随即隐没在阴影里。
祖昭微微一怔,再细看时,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阁楼内,王嫱紧紧靠在窗后,心跳得厉害。
她刚才看见他了。
四年不见,他比当年更高了,也更黑了些。一身崭新的甲胄,腰悬长刀,骑在那匹青骢马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江边与她告别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将军。
她就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心跳就乱了。
“别躲了,人已经过去了。”
身后传来王恬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王嫱转过身,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王恬靠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远去的队伍,眼里满是感慨。
“当年在讲武堂,我就知道他将来必有出息。可也没想到,出息这么大。”他转过头,看着妹妹,“三千羯胡骁骑,全歼。这战功,叔祖父年轻时也没立过。”
王嫱低下头,没说话。
王恬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妹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王嫱身子微微一颤,仍不说话。
王恬走到她面前,语气放软了些。
“你今年十九了。”
这话一出,王嫱的头埋得更低了。
十九岁。
在大晋,世家女子十五六岁出嫁是常事,十七八岁已算晚的。她十九岁还未定亲,在那些嚼舌根的人嘴里,早就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每次赴宴,总有那些夫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过来便住了口,眼神却藏不住。
她不是不知道。
祖父王导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些,可她看见过祖父书房里的那些请帖。有来求亲的,有来试探的,有来攀交情的。祖父一封封看过,又一封封回绝,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堂兄王恬也从不说她,可她知道堂兄心里急。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急。
“妹妹,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祖昭这次进京,不是以前那个少年了。讨虏将军,秩比二千石,亲手打出来的战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嫱抬起头,望着他。
“意味着,他会成为整个建康最炙手可热的人。”王恬一字一句道,“那些世家,那些想要巴结韩将军的人,那些想要拉拢北伐军的人,都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而拉拢一个年轻将军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王嫱的脸色渐渐白了。
“结亲。”王恬道,“会有人想把女儿嫁给他,会有人想把妹妹嫁给他,会有人想方设法跟他攀上关系。你若是再犹豫,等别人抢先一步……”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嫱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
“我……我不知道他……”
“不知道他什么?”王恬问,“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
王嫱没说话,可那神情分明是默认。
王恬叹了口气,在窗边坐下。
“妹妹,你可知道,这四年他给你写过多少封信?”
王嫱一怔。
“二十六封。”王恬道,“你写给他多少封,我数过,二十三封。你来我往,四年没断过。他若心里没你,何必费这个工夫?”
王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王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可这一次,王嫱却觉得格外沉重。
“妹妹,祖父老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急。你是他最疼的孙女,他只想让你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可你若是一直这样拖下去,拖到那些人把祖昭抢走,拖到自己真的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祖父他……”
他没说完,可王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想起祖父花白的头发,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时那慈爱的目光,想起他为了自己一次次回绝那些求亲的人。那些被他回绝的人,有的家世显赫,有的门当户对,有的甚至能给王家带来巨大的好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她说不愿意,他便不再提。
四年了。
四年里,她拒绝了多少人,祖父就为她挡了多少人。
而她呢?
她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出口。
王恬看着她落泪,心里一阵发酸。他伸手替她拭去眼泪,轻声道:“好了,别哭了。等他从宫里出来,总会见面的。到时候……”
他顿了顿,笑了笑。
“到时候,你总不能再躲了吧?”
王嫱抬起头,望着堂兄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些力气。
她点点头,用力擦了擦眼泪。
“嗯。”
王恬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祖父还等着我回话呢,我先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妹妹。”
王嫱抬起头。
王恬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期盼。
“这一次,别再错过了。”
阁楼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楼下,御道上的队伍已经走远,只余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王嫱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皇宫大殿。
殿中清凉如水,与外头的炎热恍如两个世界。
司马衍端坐御座之上,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殿中只有几名近侍伺候,静悄悄的。
司马衍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那是韩潜送来的详细战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每次看到“全歼三千骑兵”这些字眼时,还是忍不住心中惊异。
五千步骑全歼三千精锐骑兵,这是什么概念?
自元帝南渡以来,大晋就没有出现过如此辉煌的战绩,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可战报上就这么写的,韩潜不会骗他。
他把战报放下,望向殿门。
算时辰,也该到了。
“陛下,”近侍轻声道,“庾三郎出城迎接,这会儿应该进城了。”
司马衍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祖昭离京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舍不得。后来祖昭每月来信,他在宫里一封封地看,从那些信里,他知道祖昭在寿春屯田,知道祖昭在训练骑兵,知道祖昭带着人去淮北杀敌夺城。
再后来,祖昭的信里开始说起那些战事。说怎么遛胡人的重甲骑兵,说怎么练骑射,说怎么带着一百骑在淮北跟胡人兜圈子。他看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也骑上马,跟着去杀敌。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出京,不能上阵,只能坐在这大殿里,听那些世家大臣们争来吵去。
有时候他也憋屈。
明明他是皇帝,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面上恭敬,背地里却把持着朝政。他想提拔谁,有人反对;他想推行新政,有人阻挠。他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些人吵得不可开交时,站出来说一句“朕意已决”。
可那一句,也常常要费尽周折才能说出口。
他想起数日前朝会上周闵那副嘴脸。说什么御敌守土是本分,不必重赏。狗屁。不过就是怕北伐军势大,怕那些江北出身的将领压过他们江南世家一头。
他驳回去了。
可驳回去又怎样?周闵还是侍中,周家还是江南大族,那些世家还是把持着地方。他能做的,不过是让祖昭升一级官,赏些钱物,再让他进京述职。
仅此而已。
司马衍望着殿外刺目的阳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近侍又开口,“人到了。”
司马衍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宣。”
殿门缓缓打开,阳光涌了进来。
两个身影并肩而入,一前一后,踏着光走进殿中。
走在前面的是庾翼,步伐从容,姿态闲雅。后面那个身披甲胄的年轻将军,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如当年。
司马衍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四年了。
阿昭,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