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陆军省。
气氛与海军省截然不同。不是兴奋,是愤怒;不是希望,是屈辱。
陆军大臣冈市之助的办公室门紧闭着,但外面走廊上的参谋们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怒吼和摔东西的声音。没有人敢靠近,连送茶的秘书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十米外,手里端着托盘,进退两难。
办公室里,冈市之助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踱步。他五十五岁,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八字胡,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那是日俄战争时留下的。此刻,那道伤疤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小日子的大臣经常换人,把岗市换上来是因为1917年他又担任了陆军大臣,有的内阁可能只干几个月就换人了!)
“无耻!卑鄙!下流!”他每骂一句,就抓起一件东西砸在地上。先是茶杯,然后是笔筒,接着是文件架。瓷器碎裂的声音、木器断裂的声音、纸张散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办公室地上一片狼藉。
站在一旁的三个陆军中将——参谋本部作战部长宇都宫太郎、教育总监大岛久直、兵器局长武内俊二郎——都低着头,脸色铁青。
“用陆军的血,给海军刷漆!”冈市之助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五十个师团,一百万人!这些年轻人的命,就值四艘破船?!”
“大臣息怒。”宇都宫太郎小心翼翼地说,“合同的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也许……”
“还不清楚?!”冈市之助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像铜铃,“山本那个混蛋在海军省宣布的时候,我的人就在外面听着!一字不落!一亿美元,四艘战舰,技术转让——条件就是五十个师团!而且指挥权还要交给兰芳!”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上:
“这是什么?这是卖国!是把帝国陆军当成商品,卖给兰芳当炮灰!而且钱还特么全给海军了!!”(我不爽,我不爽,我很不爽,我要用军刀劈了山本那个家伙!)
大岛久直抬起头,声音沉重:“大臣,现在的问题是,合同已经签了。西园寺首相和山本大臣都有全权授权,签字盖章,具有法律效力。我们反对,可能也改变不了结果。”
“改变不了也要反对!”冈市之助吼道,“我要在内阁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揭露这个阴谋!我要让天蝗陛下知道,海军为了几艘船,就把整个帝国陆军卖了!”
武内俊二郎苦笑:“可是大臣,海军那边肯定会说,这是为了帝国的长远利益。有了强大的海军,帝国才能在战后争取到更好的地位。这套说辞,很有说服力。”
“狗屁!”冈市之助唾沫横飞,“没有陆军,海军再强有什么用?战舰能上岸吗?大炮能占领土地吗?帝国要生存,要扩张,靠的是陆军!靠的是士兵的刺刀和勇气!”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着XX、曹县半岛:
“看看这些地方!XX的矿产,曹县的粮食,这才是帝国需要的!而不是什么太平洋上的霸权!海军那帮人,整天做着和美丽卡、英国争霸的梦,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宇都宫太郎等人沉默着。他们理解冈市之助的愤怒,但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帝国确实需要资源,需要生存空间。但如果没有海军保护运输线,陆军的成果也守不住。日俄战争就是例子——如果没有联合舰队在对马海峡全歼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即使陆军在奉天赢了,战争也未必能结束。
但这个道理,在现在的气氛下说不通。
“下午的内阁会议,”冈市之助冷静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凶狠,“我要提三个问题。第一,五十个师团的指挥权移交兰芳,是否损害帝国主权?第二,战舰的费用用师团劳务费抵偿,是否等于用陆军士兵的生命为海军买单?第三,这场交易,究竟对谁最有利——是帝国,还是海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我还要问西园寺: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年轻人?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有没有想过,这一百万人里,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是啊,一百万人。就算伤亡率只有百分之十,也是十万人。如果是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呢?
那将是明治维新以来,帝国最大的灾难。
“大臣,”宇都宫太郎最终开口,“我支持您在会议上提出质疑。但……方式上可能需要斟酌。西园寺首相毕竟是元老,山本大臣也深得海军拥护。如果冲突太激烈,可能会造成政府分裂。”
“分裂就分裂!”冈市之助毫不退让,“总比眼睁睁看着帝国陆军被卖掉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陆军省大院里的士兵训练场。一群新兵正在练习刺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对着稻草人一遍遍突刺。他们的动作还很生疏,但很认真。
那些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可能来自农村,可能来自渔村,可能抱着“为国效力”的单纯想法来到这里。
而他们中的一部分,未来可能会被送上欧洲战场,死在法国的战壕里,死在比利时的平原上,死在陌生的土地上。
“我要为他们说话。”冈市之助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哪怕所有人都反对,我也要为他们说话。”
三个中将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其实心里都明白,陆军不反对把人卖出去,但前提是钱要进自己的口袋,而不是海军的口袋!
他们知道,下午的内阁会议,将会是一场风暴。
下午两点,内阁会议室。
长方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十二位内阁成员已经就座。首相西园寺公望坐在主位,左侧是外务大臣加藤高明、大藏大臣若槻礼次郎等文官,右侧是陆军大臣冈市之助、海军大臣山本权兵卫等军部大臣。
气氛异常凝重。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看别人。文官们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文件——虽然文件已经看了无数遍;军人们则正襟危坐,眼睛盯着前方,像在等待开战命令。
西园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清了清嗓子:
“诸位,开始吧。首先请山本大臣汇报婆罗洲之行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