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妃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将他扶了起来。
“好孩子,你能想通就好。”
她亲自为他整理好衣袍的褶皱,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汤盅。
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赵承界脸上的温顺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知道母妃是为了他好。
可他更知道,在这座皇宫里,不争,才是死路一条。
与其像待宰的羔羊,不如做执刀的屠夫。
宝月楼。
依香弹的曲子,是新学的《广陵散》。
琴声铮铮,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是元家旁支的一个子弟,在禁军里当差。
男人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
“依香姑娘,这,这曲子,太硬了,换一个,换个软一点的。”
依香停下拨弦的手。
“周将军不喜欢吗?我倒觉得,这曲子,配得上将军的威风。”
那周将军被捧得飘飘然,哈哈大笑。
“还是依香姑娘,有眼光。”
他凑近了些,酒气熏人,“你不知道,再过几天,我,我就不是什么狗屁将军了。”
“哦?”
依香的眼波流转,“那是什么?”
“是,是从龙之臣。”
周将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
“国宴那天,会有大事发生。到时候,整个京城,都是我们元家的天下。”
依香端起酒壶,为他满上一杯。
“将军说笑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屁。”
周将军一把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很快就不是了。我跟你说,我们家国公爷,已经把北地的老兄弟们,都叫回来了。就等着国宴那天,一声令下。”
他说完,醉醺醺地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依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巧路过。
依香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小贩的钱篓子里。
小贩抬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吆喝着走远了。
依香关上窗,屋内的琴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曲调换了,缠绵悱恻,如泣如诉。
元府,书房。
元后尘将一封写好的密信,递给面前的黑衣人。
“立刻送去北地,交给元宝。告诉他,计划不变,国宴之日,就是改朝换代之时。”
“是。”
黑衣人接过信,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元后尘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京城布防图,眼神阴鸷。
杨辰。
这个小畜生,像一条闻着血腥味的疯狗,到处乱咬。
查元家的账,查太子。
他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元后尘冷笑。
所有和当年之事有关的人,他早就处理干净了。
那个稳婆,更是连骨灰都扬了。
他倒要看看,杨辰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年轻人,有点小聪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会让他明白,在绝对的权力和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国宴。
他要让赵家的江山,在那一天,彻底换个姓。
大汉馆驿内。
金智恩看着手里的密信,浑身冰凉。
信是她父亲,大汉丞相亲笔所写。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不惜一切代价,嫁给杨辰。
利用联姻,查清大业朝堂虚实,探明元家与北莽通敌的证据。
若大业生乱,便里应外合,助大汉铁骑,踏破雁门关。
信的最后,只有八个字。
家国大义,儿女情长。
金智恩的手在抖。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杨辰的脸。
是他在宝月楼上,醉酒赋诗的豪情。
是他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的锋芒。
也是他在别院里,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的温柔。
她该怎么办?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故国。
一边,是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金大人,杨大人求见。”
金智恩猛地睁开眼,慌乱地将密信藏进袖中。
“请,请他进来。”
杨辰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金智恩略显苍白的脸。
“金大人,身体不适?”
“没,没有。”
金智恩勉强笑了笑,“杨大人怎么来了?”
杨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能看穿人心。
金智恩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听说,大汉的使团,明天就要启程回国了。”
杨辰开口了。
“是。”
“那你呢?也一起回去吗?”
金智恩的心,猛地一揪。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杨辰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之间的联姻,最初,或许是出于两国利益的考量。”
“但现在,不止于此。”
他看着金智恩的眼睛,一字一句。
“金智恩,我不管你背负着什么,来大业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我杨辰,不能许你一生顺遂,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护你一天周全。”
轰。
金智恩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坦诚。
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坦诚。
家国大义,儿女情长。
父亲的字,还烙在心上。
可这一刻,她忽然想自私一次。
“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杨辰没有再逼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划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别怕。”
他说,“一切有我。”
金智恩的眼泪断了线。
她想说什么,想回应他,想抓住这根浮木。
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烧红的炭,灼得她说不出一个字。
家国,故土,父亲殷切的目光,还有那封信上冰冷的墨迹。
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无形的枷锁,缚住了她的手脚,也锁住了她的心。
她只能流泪,无声地,绝望地。
杨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看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承接着她所有的崩溃与彷徨。
过了许久,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帮她理了理鬓边被泪水打湿的乱发。
“我该走了。”
他转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杨辰。”
金智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杨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国宴,你会去吗?”
“去。”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清晰,干脆。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将一室的寂静还给了她。
金智恩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双膝,肩膀剧烈地颤抖。
走出鸿胪寺官署,晚风带着凉意。
杨辰抬头看了看天,一轮残月挂在深蓝的夜幕上。
金智恩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人,早就查到了大汉使团的异动,也查到了那封来自大汉丞相的密信。
信的内容,他猜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无非是美人计,无非是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