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智那句微弱到几乎随风飘散的“上部……在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在柳青源和柳寒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你那里?!”柳青源因为激动,灰败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引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丝颜色更深了些。他死死盯着刘智苍白的面容,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狂喜,以及更深沉的困惑与担忧。“智儿……你从何处得来?那《玄雾毒经》上部,自厉百草盗走下部、引发大乱后,便被当时的掌门,也就是我的师祖,亲自封入后山禁地"雾隐洞"最深处的"玄机阁",以三重禁制守护,非掌门信物与特定口诀,且需三位太上长老同时在场,方可开启。历代相传,绝无外泄!你……你如何能得到?”
柳寒烟也紧紧攥着刘智冰凉的手,美眸圆睁,看看昏迷不醒的师弟,又看看震惊失态的师尊,心念电转。她知道师弟天赋异禀,悟性惊人,且常有出人意表之举,但《玄雾毒经》上部乃门派至高禁忌秘典之一,封存于守卫森严的禁地深处,师弟如何能接触到?难道……是他在外游历时有什么奇遇?或是……?
柳青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但那双眼眸中的震惊与探究之色却丝毫未减。他深知刘智的品性,绝非偷奸耍滑、觊觎禁典之人。此事必有隐情,且很可能与刘智此次重伤,甚至与他之前的一些经历有关。
“难道……”柳青源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事,声音都变了调,“智儿,你……你之前下山游历,去探索那处上古"冰魄玄君"的遗府,回来后不久便闭关,修为大进,对医毒之理的理解也突飞猛进……难道……你竟是在那遗府中,得了与我隐雾山相关的传承?那"冰魄玄君"……”
刘智依旧昏迷,无法回答。但他眉心那道黑红细线,似乎因为柳青源话语中的某个关键词,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插在他胸前的三枚“玄元定魄针”,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金红色的光芒微微波动。
柳青源和柳寒烟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心头更是剧震。上古“冰魄玄君”的遗府?这难道并非巧合?
柳青源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平复翻腾的心绪,也仿佛在回忆某些极其久远、甚至已被时光尘封的秘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震惊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仿佛洞穿了岁月迷雾的了然,以及更深的凝重。
“是了……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沧桑的沙哑,“难怪……难怪你能在短短时日内,对"蚀神毒煞"有如此深的见解,甚至能推演出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之法……原来,你竟有此等机缘……”
他看向柳寒烟,缓缓说道:“寒烟,有些事,原本该在你接掌门户,或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再告知于你。但如今,大敌当前,智儿又……事关我隐雾山存亡续绝,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柳寒烟肃然凝神,知道师尊即将说出关乎门派核心的绝大秘密。
“我隐雾山开派祖师"玄雾真人",惊才绝艳,博通百家。但你可知道,祖师在开宗立派之前,曾师从何人?”柳青源问道,不等柳寒烟回答,便自问自答道,“祖师年轻时,曾有幸得遇一位云游四方的奇人,得其指点,奠定了医、毒、阵、丹等诸多方面的根基。那位奇人,道号——"玄机子"。”
“玄机子?”柳寒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此人名声不显于外,甚至其存在,在修仙界也几乎无人知晓。但其学究天人,尤其精擅推演天机、布置阵法、以及医毒之道。祖师得其衣钵传承,方有后来开创隐雾山的基业。”柳青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百年前的岁月,“而据祖师晚年手札零星记载,这位"玄机子"前辈,似乎与上古之时,一位以冰系神通和医毒双绝闻名的大能——"冰魄玄君",有某种极深的渊源。甚至有人认为,"玄机子"便是"冰魄玄君"某一脉的隔代传人,或得其部分传承。”
柳寒烟倒吸一口凉气,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祖师得"玄机子"传承,其中便包括了那部包罗万象的《玄雾毒经》的原始雏形,以及部分"冰魄玄君"关于寒冰之力与医毒结合运用的心得。后来祖师开宗立派,以医道济世为根本,但并未完全放弃对毒理、阵法的研究,只是将过于凶险的部分封存,列为禁忌。”柳青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痛惜,“直到……出了厉百草那个叛徒!”
提到这个名字,柳青源眼中的恨意再次燃起,但这一次,恨意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对过往错误的反思。
“厉百草此人,天资的确卓绝,尤擅毒理。但他心性偏激,急功近利,认为师门重医轻毒,埋没他的才华,更对将《毒经》下部封存视为敝帚的做法极为不满。他坚信毒道威力无穷,若能发扬光大,必能让隐雾山成为天下第一宗门,而非仅仅偏安一隅,做个治病救人的"郎中"。”柳青源叹了口气,“理念不合,心生怨怼,加之当时看守禁地的长老一时疏忽,便酿成了大祸。他盗走《毒经》下部,叛出师门,自此杳无音信。”
“师祖震怒,遣人四处追捕,却始终未能将其擒回。后来,偶有零散消息传来,说厉百草叛逃后,并未远遁,反而在距离隐雾山不算太远的"万毒沼泽"附近出没,似乎在那里建立了秘密据点,潜心钻研那半部《毒经》,并收拢了一些同样心术不正、或对隐雾山心怀不满的散修、败类。他自号"百毒尊者",行事愈发诡秘阴狠,常用活人试毒,炼制出不少骇人听闻的毒物,为祸一方。”
“当时修仙界正值多事之秋,魔道猖獗,各大宗门自顾不暇。我隐雾山虽有心清理门户,但厉百草行踪诡秘,又占据地利,几次围剿,都被他凭借毒术和沼泽地利逃脱,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久而久之,此事便成了悬案,师祖也引以为平生大憾,郁郁而终。”
柳青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师尊接任掌门后,并未放弃追查。经过多年暗中探查,发现厉百草及其党羽,似乎并未满足于在"万毒沼泽"称王称霸。他们似乎在秘密进行着什么更大的图谋,与一些来历不明的势力有所勾连,并且……一直在暗中觊觎我隐雾山的传承,尤其是那部被封存的《毒经》上部,以及祖师留下的其他秘藏。师尊曾推断,厉百草虽得下半部毒经,但上半部所载的毒理本源、万物生克之道,才是真正驾驭、乃至破解下半部所载诸多奇毒禁术的关键。他若想真正将毒道修炼到极致,甚至反制我隐雾山医道,上半部毒经,他志在必得!”
“师尊晚年,曾秘密加固了"雾隐洞"的禁制,并留下严令,凡我隐雾山弟子,务必警惕"百毒尊者"及其传人,若遇其毒,当不惜一切代价破解、销毁,绝不可令其流毒世间。同时,也要暗中寻找当年可能流落在外的、与祖师和"玄机子"、"冰魄玄君"相关的其他传承线索,以防被厉百草一脉捷足先登。”柳青源看向昏迷的刘智,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没想到……师尊穷尽一生未能找到的线索,竟被智儿误打误撞,在那上古"冰魄玄君"的遗府中寻得……这,莫非是天意?”
柳寒烟听得心潮起伏,百年前的叛门旧案,师门数代人的隐秘追查,与上古大能的传承线索,以及师弟的意外所得,竟然在此刻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危险的谜团。而这一切的中心,便是那部失传的《玄雾毒经》,以及其引发的、延续百年的恩怨。
“所以,”柳寒烟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所谓的"圣教",很可能就是厉百草,或者他的传人所创立?他们潜伏百年,暗中发展,勾结外邪,污染"潜龙渊"灵脉,炼制"蚀神毒煞",先对师尊您下手,既是为了报复当年师门追捕之仇,削弱隐雾山,更是为了……谋夺上半部《毒经》,以及祖师留下的其他秘密?甚至,那"潜龙渊"的异变,那疑似被污染的龙属本源,是否也和他们百年来的图谋有关?”
“十有八九!”柳青源斩钉截铁,眼中寒光闪烁,“厉百草当年便对祖师封存《毒经》上部、限制毒道研究心怀怨恨,认为师门迂腐,阻碍了他追寻"大道"。他叛出门墙,心中积怨已深。百年蛰伏,他定然无时无刻不想着卷土重来,不仅要向师门复仇,更要证明他的毒道才是"正道",要夺取上半部毒经,补全传承,甚至……找到与"冰魄玄君"相关的遗泽,从而超越祖师,创立他理想中的、以毒道称尊的宗门!"圣教"之名,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其本质,仍是厉百草一脉的余孽,是觊觎我隐雾山传承的豺狼!”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咯咯轻响:“他们选择"潜龙渊",恐怕也是早有预谋。那处地脉特殊,传说与上古龙属有关,灵气充沛却又隐含戾气,正是培育邪毒、进行某些邪恶仪式的绝佳之地。他们潜伏百年,暗中布置,污染灵脉,培育"蚀脉菌"和"蚀神毒煞",既能获得强大的毒源,又能毁我隐雾山根基,更能借此进行某些不为人知的邪恶勾当,当真是一举数得,其心可诛!”
柳寒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师尊的推测是真的,那么隐雾山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来自某个神秘邪教“圣教”的袭击,而是一场策划了百年、处心积虑、不死不休的世仇复仇!对方对隐雾山知根知底,掌握着本门的禁忌毒术,又潜伏暗处,准备了百年,其威胁程度,远比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邪教要可怕得多!
“那智儿他……”柳寒烟看向昏迷的刘智,眼中满是忧虑,“他体内那复杂的伤势,那"蚀神毒煞"的邪力,还有他从"冰魄玄君"遗府中可能得到的传承……这之间,是否有关联?他说的"上部在我",又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得到的传承中,包含了上半部《毒经》的内容?可即便如此,他如今重伤垂死,又如何能……”
“这恐怕……正是关键所在。”柳青源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刘智胸前那三枚金针上,金针的光芒似乎因为刘智体内气息的微弱变化,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波动。“智儿在"冰魄玄君"遗府中所得,很可能不仅仅是某些功法或宝物,而是……一份传承,一份可能包含了"玄机子"乃至"冰魄玄君"部分核心理念,甚至可能与我隐雾山《玄雾毒经》上半部有直接关联的传承!所以,他才能对"蚀神毒煞"有超出常理的理解,才能说出"上部在我"这样的话。”
“至于他如何得到,又是以何种形式得到……”柳青源摇了摇头,“恐怕只有等他醒来,方能知晓。但眼下,他伤势沉重,体内数力冲突,那"蚀神毒煞"的邪力更是深入骨髓神魂,即便我们知道毒经上半部可能与他所得传承有关,但若找不到具体的解毒之法,或无法化解他体内的力量冲突,也是枉然。”
他抬起头,看向柳寒烟,目光沉重而坚定:“寒烟,传我掌门令,即刻生效:一,封山闭户,开启护山大阵最高戒备,所有弟子不得外出,所有资源优先供应"听松小筑";二,秘密传讯在外游历、或与宗门有旧的几位太上长老与核心弟子,告知"圣教"实为厉百草余孽,百年世仇卷土重来,令其小心提防,并尽可能回山支援;三,派人持我令牌,前往后山禁地"雾隐洞",在外围警戒,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玄机阁"!四,全力搜集一切与"蚀神毒煞"、"潜龙渊"异变,以及"百毒尊者"厉百草及其党羽相关的信息,尤其是他们可能的据点、人员、以及这百年来活动的蛛丝马迹!”
“厉百草一脉,与我隐雾山之仇,不共戴天!此乃门户之仇,道统之争,绝无转圜余地!”柳青源的声音带着铁与血的味道,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们害我至此,更将智儿伤成这样……此仇不报,我柳青源,愧对历代祖师!愧对门下弟子!更无颜苟活于世!”
“待智儿伤势稍稳,待为师恢复几分力气……”他眼中寒芒爆射,望向窗外“潜龙渊”的方向,那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却又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便是我们,了结这百年恩怨之时!不死……不休!”
柳寒烟重重跪下,叩首:“弟子遵命!必与师门共存亡,与叛徒余孽,血战到底!”
百年宿怨今揭晓,叛徒余孽化圣教。毒经上下分因果,冰魄遗泽藏玄妙。厉尊百草心已魔,百年潜伏恨未消。潜龙布毒毁根基,弑师伤徒罪难饶。封山聚势待雷霆,旧恨新仇一并了。不死不休誓如山,隐雾锋芒将出鞘。智儿身负传承秘,生死一线系毒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