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智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阴风呼啸的断魂崖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己身,换九名素不相识的凡俗与低阶修士的性命。这提议,不仅让百毒尊使及其手下愕然,更让地上那些原本绝望的俘虏,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火焰,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
“仙师……不可啊!”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老农的老者颤声喊道,老泪纵横,“小老儿烂命一条,不值得仙师如此!”
“是啊,仙师!这些魔头毫无信用,您千万不能上当!”另一个年轻些的散修虽然吓得脸色惨白,却也咬牙喊道。
“闭嘴!”看守俘虏的一个黑袍壮汉狞笑一声,一脚踢在那散修身上,将其踢得吐血,“再多嘴,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百毒尊使眯起那双暗绿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刘智,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他脸上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没想到,这个隐雾山的小辈,竟然有如此胆魄,甘愿为了一群蝼蚁般的凡人,将自己置于绝地。
是傻?是迂腐?还是……另有依仗?
“以你之身,换他们之命?”百毒尊使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玩味,“刘智,你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隐雾山那些伪君子,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有趣,实在有趣。”
他踱了两步,手中那奇异的蜂窝状物体轻轻转动,渗出的粉红雾气随着他的动作飘散,让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一股甜腻的腥气。“不过,你以为本座会相信你的鬼话?自愿服毒?任由本座试药?呵呵,只怕是缓兵之计,或者……你身上带着什么能克制奇毒的宝贝,有恃无恐?”
刘智神色不变,平静地道:“刘某言出必践。至于依仗……”他抬起手,指尖一缕冰蓝色的真元缭绕,散发着纯净凛冽的气息,“便是这身修为,和这"潜龙渊"中得来、专克邪毒的一点微末传承。你若不信,大可以现在就试试,看看是你的毒厉害,还是刘某的冰魄真元更胜一筹。只不过,若你试了,却拿不下我,那这九人性命,以及你"百毒尊使"的名头,恐怕就要沦为笑柄了。”
他这话半是坦然,半是激将。坦然承认自己有所依仗,却又点出对方若不敢应战,便是露怯。同时,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交换人质上。
百毒尊使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刘智的冰魄真元确实让他有些忌惮,方才短暂交手,他已看出这真元对毒功的克制非同一般。对方敢提出这样的交换,要么是真有十足把握能扛住自己的毒,要么就是虚张声势。但无论哪种,对他而言,似乎都利大于弊。
拿下刘智,不仅能为厉百草一脉除去隐雾山未来的大敌,更能得到他身上的秘密——那能克制“蚀神毒煞”的传承,对“圣教”而言,价值或许不亚于《毒经》下册!相比之下,那九个无关紧要的俘虏,放了也就放了,无关大局。至于心魔大誓……他心中冷笑,誓言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规避或钻空子的办法。先拿下这小子,得到传承和秘密,再……
想到这里,百毒尊使脸上重新露出那种阴冷而贪婪的笑容:“好!既然刘道友有如此"仁心",本座便成全你!以你一人,换这九条贱命。你上前来,自封修为,束手就擒,本座立刻解除他们身上的"腐心蚀骨蛭",放他们离去。并以本座道心立誓,只要他们不再踏入万毒沼泽千里范围,本座与圣教弟子,绝不主动追杀他们。”
他顿了顿,暗绿色的眸子盯着刘智:“至于你,需放开身心,不得以任何真元、法宝、符箓抵抗,自愿服下本座的"七绝丧魂散",并让本座种下"锁魂禁制"。只要你乖乖配合,本座保证,在试毒完成,得到本座想要的东西之前,留你性命。如何?”
“七绝丧魂散”、“锁魂禁制”!听到这两个名字,地上的俘虏们脸色更加惨白,看向刘智的目光充满了不忍与愧疚。而百毒尊使身后的黑袍人,则露出了残忍而期待的笑容。这两种手段,皆是《玄雾毒经》下册中记载的、极为阴毒霸道的控制之法,前者可令人修为尽散、神魂溃散,后者更是能将人生死操控于施术者一念之间,生不如死。
刘智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充满希冀、恐惧、哀求的面孔,最后落回百毒尊使脸上,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但我需亲眼看到他们安全离开断魂崖范围,并确认他们身上剧毒已解。”
“爽快!”百毒尊使抚掌怪笑,仿佛已经看到刘智在他手中任由揉捏的场景。“毒娘子,给他们解毒,放人!”
那妖艳女子,也就是“毒娘子”,娇笑着应了一声,扭动腰肢走上前。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凌空对着地上九人轻轻一点。九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烟雾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九人眉心。
“呃啊……”九人同时身体一震,尤其是那两个原本痛苦翻滚的汉子,抽搐骤然停止,青黑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凸起的血管也平复下去,只是气息依旧萎靡,仿佛大病一场。显然,那“腐心蚀骨蛭”并非真的解除,只是被暂时压制或引出了。
“放心,只是暂时压下,让他们能自己走路。”毒娘子掩嘴轻笑,“等我们尊贵的刘道友乖乖就范,奴家自会给他们真正的解药,送他们离开这鬼地方。”
刘智不再多言,抬步,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百毒尊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青衫在阴风中微微摆动,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不是走向生死绝地,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地上的俘虏们被黑袍人解开藤蔓,挣扎着爬起来,相互搀扶着,望向刘智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愧疚,有担忧,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走!”一个黑袍壮汉不耐烦地喝道,挥出一道墨绿色的毒风,将九人卷起,推向崖边那条狭窄的石径。
俘虏们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沿着石径向下逃去,不时回头望向崖顶那道越来越远的青色身影,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垂泪。
直到那九人的身影消失在石径拐角,确认他们已经离开崖顶范围,刘智也恰好走到了距离百毒尊使三丈之外,停下了脚步。
“刘道友,请吧。”百毒尊使摊开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墨玉瓶,瓶口密封,却隐隐有五彩斑斓的雾气渗出,散发出一种令人神魂悸动的甜香。右手则并指如刀,指尖缭绕着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诡异能量。
刘智最后看了一眼俘虏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周身那层冰蓝色的护体真元,如同潮水般退去,收敛入体内。他彻底放开了身心防御,将自己最脆弱的状态,暴露在仇敌面前。
“哈哈哈哈哈!”百毒尊使再也抑制不住得意,放声狂笑,笑声在崖顶回荡,充满了残忍与快意。他右手如电,漆黑的手指猛地点向刘智的眉心!同时,左手拇指弹开墨玉瓶的塞子,一缕五彩毒烟如同有生命般,钻向刘智的口鼻!
“成了!”几个黑袍人眼中也露出兴奋之色,仿佛已经看到刘智瘫倒在地、任人宰割的模样。
然而,就在那漆黑指芒即将触及刘智眉心,五彩毒烟即将没入其口鼻的刹那,刘智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眸中,没有预料中的恐惧或绝望,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凛冽寒光,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近乎嘲讽的冷静。